《一一》o莉莉安o

4、第 4 章 我们的车驶

　　我们的车驶入福州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何逸闻让林烈停下车，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岛说：“月光你看，那就是南仙岛，上面种满了单瓣茉莉。”
　　我看着江面上那被细雨洗得模糊又温柔的轮廓，不由得笑起来。
　　何逸闻又继续说：“不过天了下雨，花田里的香气都被雨水冲散了。而且我看采花工都准备要走了，说明花已经被他们摘得差不多了，现在上岛也闻不到什么。”
　　“那怎么办呀？”我说。
　　林烈幽幽地说了一句：“不靠谱。”
　　“别急啊，反正他们摘下的茉莉花也是要送到茶厂，晚上带你们去我家的茶厂好了。”
　　“好吧。”我收回视线，关上了身旁的车窗。
　　虽然是周末的下午，但因为刚下过一场雨，三坊七巷的人不算太多。何逸闻一会儿给我们介绍这里的景点，一会儿又举起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拍下这里的白砖黛瓦、封火山墙，显得十分忙碌。我的目光在巷子里随意飘转，最后停在那个写着“明宫坊”的牌匾上。
　　我独自走进这家店铺，屋内光线柔和，长桌上放着堆积了几层的涂满淡黄色油脂的木边玻璃，一篮新鲜的茉莉放在老伯手边，老伯低着头，把这嫩白紧闭的花苞一朵一朵地铺在油脂上。脂肪冷吸法在国内用得很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用这种古老提香工艺的人。
　　老伯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笑了，“小姑娘，我看你好像很感兴趣，要不要来试一下？花与花之间留出空隙就好。”说着，他起身让出了他原先坐着的位置。
　　我轻轻捏住翠绿的茉莉花柄，花苞朝下，把它贴在油脂上。我听到又有几个人走进了这家幽静的店铺。
　　我低头铺着花，披在身后的头发总是从肩膀那里滑到前面，挡住视线不说，我也担心发丝会落到油脂板上。我把头发拨到耳后，没过多久又滑落下来，反复几次，弄得我都有些心烦了，心想还不如起身好好逛逛店铺。再一次，我已经感受到头发想要不安分地垂落到身前，然后，它们停住了。
　　何逸闻和这家店的老伯是旧识，所以也就任由他拍店里的陈设、蹲在地上拍我们脚下的木地板、举起相机捕捉照进灰暗的光芒。
　　我身后的那双手不经意地掠过我的脖颈，那藏在发丝之下敏感的肌肤，他并未注意到我一瞬间的轻颤，只是自然地替我拢起了头发。
　　我接着捻起一枝细细的绿色花柄，放在那呈现出黏稠质感的淡黄色油脂上。
　　何逸闻突然叫了我一声，“月光看这里！”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我微微诧异的表情就这么装进何逸闻的相机画幅里。而我的身后，林烈依然站在那里替我握着长发。
　　当天色已然全黑，我们才出发去何逸闻家的茶厂。踏进茶厂的瞬间，蒸腾的热浪迎面扑来，整个茶厂宛如一间锅炉房，我才来没多久，汗水就已经滑落下来。水磨石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茉莉，一吐一吸之间，它们正慢慢苏醒。工人挥着耙子，一下一下地翻动雪色花堆，那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的前兆。
　　我的心有些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呼吸也变得艰难。
　　不过一个刹那，掌心中如同雪粒的小小花苞骤然醒来，小巧精致的香水炸弹一齐在这里爆破，轰鸣声不绝于耳，耀眼的白光一如白昼降世。而我迷失在这近乎毒药的甜香中，头晕目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我的脸上，我有多久没感受到这样粗暴、野蛮却满是生命力的香气了？潮湿的热气在室内勉强行走，热情的茉莉花香与沉闷的茶香泛起阵阵微腐的甜美气息。林烈、何逸闻还有其他工人的身影在满室浮动的香气中变得模糊，这里已经变成我和这万朵茉莉的狂欢节日。
　　我忽然有些失落，因为知道这样的体验无法复刻。乐谱囚禁音符，水晶瓶捕获香气，只是为了留住当初的那一段触动。我无法留住它，无法留住这段香气与空间的交响，教我如何不遗憾。
　　林烈开车将何逸闻送回了家，暗色的车厢里只剩下我和林烈两人，沙哑忧郁的歌声在沉寂中潜潜流淌，是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还以为我和他之间的缄默，会默契地延长至今晚要住的酒店，车辆还在行驶，他却忽然冷淡开口：
　　“你就这么随便地跟一个陌生男人出远门吗？”
　　我回过神，看到前方的林烈握着方向盘，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紧绷的下颚线上，恍然发觉，卸掉社交伪装的林烈一如过去那般惹人讨厌。
　　“逸闻哥又不是陌生男人。”我看他久久不说话，又补充了句，“……他是你跟佳仪的朋友不是吗？”
　　“不管他是谁的朋友，对你来说他就是个陌生人。”
　　我扭头看向车窗，继续这种谈话，我和他只会开始争吵、翻旧账，没完没了。
　　电梯上升，我和他住在同一层，分别之前，他叫住我：
　　“睡前上好防盗链，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把房卡放到读卡器前，“滴”地一声，门锁弹开。
　　“知道什么知道，你有我号码吗？”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轻柔和缓地念出那一长串数字，几个一顿，是再普通不过的话语，是出口的那一刻便要散去。
　　一缕淡淡的香气飘过我的鼻尖，Dior的旷野，混了些男人身上的体温在里面，像夜风掠过原野，克制而冷冽。

　　.

　　第二天，我们回到梦浮市区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坐在副驾的何逸闻划着手机说：“月光，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我们去吃点烧烤？”
　　一想到夜市里那些油腻腻的路边摊，还有那些嗓门扯到最大的喝酒划拳声，我就有些头疼。
　　何逸闻明明是在问我，林烈却自然地接过话，“她不喜欢去那种地方，还挑食得很。”
　　“那怎么办，现在好一点的餐厅都关门了！”何逸闻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林烈，“诶，你前几天不是才买了一批进口食材吗，出点血，给我们随便做点？”
　　林烈透过后视镜看向我，“去我哪儿？”
　　我靠在椅背上，有些提不起精神，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林烈住的公寓距离林氏总部不远，我抬起头，还能望见仍有灯光的林氏集团大楼。我们从车上下来，四十秒不到，电梯就把我们从地下车库送到了顶层。
　　“叮”地一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入眼的便是林烈家的门厅，以及远处那270度的环幕落地窗，霓虹梦幻的城市夜景是这间客厅最好的装点。林烈随手按下墙上的智控面板，灯带依次点亮，像给这个极简的黑色空间裹上暖黄色的光边。
　　一串沉闷的声响靠近，我抬起头，看到客厅阴影处走出一只胖嘟嘟的狸花猫，它看到我们，发出长长的一声“喵——呜——”
　　林烈弯腰摸了一下小猫毛茸茸的脑袋，手指还在它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脸蛋圆圆的小猫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像小拖拉机一样满足的呼噜声。
　　何逸闻在一旁吐槽：“你把它养得也太胖了。”
　　林烈说：“你也没少喂它零食。”
　　我收回视线，换上一双白色的羊绒拖鞋，听到何逸闻正在同小猫打招呼：“嗨，小猪，还记得我吗？”我抬起的右脚在空中悬停了一秒，才落到了地上。
　　小猪……这还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它，它还是只蓝膜未褪的小奶猫，捧在手里，小小的一点。我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养它，结果却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