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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从电梯里 ...

  •   我从电梯里出来,正准备出门,迎面就遇上了好像专程在等我的郝伯。“月光啊,先别急着走,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郝伯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漆金双开木门,门后是爸爸常用的小会客室。拱形的玻璃窗占据一整面墙,窗外的阳光落在黑灰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地砖上,折射出如水的光泽。客厅中央放置着一组高饱和度的皇家深紫天鹅绒沙发,上面已经坐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约摸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旁还坐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
      “月光,这是林氏家族办公室的首席法律顾问兼首席信托官,王律师,那两位是他的法务助理。”
      我看到王律师手边的漆黑法式雕花茶几上,摆着一份黑色的牛皮契约夹,里面放着厚厚一沓象牙色的纸张。我说:“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郝伯笑着说:“月光,你过去坐着,王律等你很久了。”
      我走过去,王律的法务助理立即架起一台微型摄像机,当我坐在沙发上时,这台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我。
      “林月光女士,”王律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根据曹雅婷女士生前设立的不可撤销家族信托协议,当您年满25周岁且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时,信托受托人必须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遗产的正式交接。”
      是妈妈。
      妈妈,这个词对我来说遥远得像河对岸模糊的灯影。
      另一位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法务助理打开那份放在桌面的黑色牛皮契约夹,将里面打印好的文件依次摊开,还拿出一支墨水笔压在上面。
      王律继续说:“这是清单,请您核对。”
      在听完王律的一堆说明、签完一沓协议后,我抬头看向郝伯,“还有吗?我还得去医院看爸爸呢。”
      王律和他的两位法务助理已经在收拾东西,郝伯拉起我说:“不急,老爷交代了,再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还有?”
      车子驶上一条我以为我早就遗忘的街道,梧桐枝叶在头顶交错,叶影在地面碎成斑驳的金绿,那些熟悉的街角、小店、阳台上晒太阳的老人,又从回忆里鲜活地浮现出来。我在林家住了很多年,又在法国待了很多年,像一片漂浮在池塘的莲叶,回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这片莲叶的根茎,在这里。
      我们的车在一栋白墙斑驳的小洋楼前停下,我怔怔望着它,因为,这是曾经属于我和妈妈的小家。枝蔓缠绕的门庭紫藤盛开,一串串奢华的花穗垂落下来。那是妈妈亲手种下的紫藤,我还记得妈妈摸着我的脑袋,温柔地说:“月光,这株紫藤会陪你一起长大喔。”
      如今,它真的开成了这样一片盛大的紫色。风吹过,紫藤轻轻晃动,好似妈妈在对我说话。可惜她和紫藤都没能看着我长大。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旧铁门发出“吱呀”的哀鸣,我踩在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极脆极轻的声响。微风扑面而来,带着尘与花、泥土与木头的气息,我循着这缕味道慢慢走到后花园,这里十多年没人住了,花园早已荒废,一路走来都是杂草和发黑的青苔,我在一处花坛前停下,看到这里种满了由淡金色光粒凝成的香水百合,墙角处种着一排透明的栀子,凉亭边还有妈妈把茉莉搬出来晒太阳的幻影,枯了的桂花树忽然开满由黄水晶雕成的簇簇小花。怪不得我会走来这里,我是被这里花香吸引来的。
      我推开房门的瞬间,屋里沉睡的灰尘被日光唤醒,家具上蒙着白布,如同一个个飘荡的幽灵。我行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个深海寻宝者,正试图打捞一段早已尘封的关于妈妈的记忆。
      客厅壁炉的对面有一整墙书架,上面都是妈妈心爱的杂志和书籍,这些书我也许看过,也许没看过,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园艺、植物、里尔克的诗集……我的目光停在一本名叫《香乘》的书上——《香乘》?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我把这本书抽出来,随手翻了翻,第一卷讲各品类的香,沉香、檀香、龙脑、乳香、丁香、肉桂……我知道它们的气味结构,知道它们的香气特征,也知道它们在现代香水里的具体用途,我熟悉它们,但在《香乘》里它们,我是陌生的。
      这里没有香气金字塔,没有前、中、后调,没有气相色谱,没有挥发曲线,有的是“清、幽、远、静”,是书斋庭院、是雨下月夜。这里的香不是装在瓶子里,而是属于一次集宴、一个静坐的下午、一场仙乐飘渺的奇缘。原来自己熟悉的”香”,其实只是它的一种语言,而另一种语言,原来一直就在她身边。我把书轻轻合上,抱在怀里,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这才是我最想要从妈妈那里得到的东西。

      .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房间书桌的左边,是我从巴黎带回来的定制手提箱,里面放着一百支排列整齐的香料瓶。右边是那本四角微微发白起毛的《香乘》。我握着一只铅笔,在书桌中间的草稿纸上写下“实验21次失败记录:直接用无水乙醇稀释沉香→太刺鼻”。
      门口传来敲门声,郝伯在门外说:“月光,该走了。”
      “来了!”我把铅笔扔到桌面,起身去拿背包。
      我和郝伯坐上这辆黑色的奔驰mpv,林炎、颜阿姨还有司机徐叔早就已经在车里。我们的车在爸爸住的医院正门前停下,推开爸爸病房的门。
      换上平常衣服的爸爸在护士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在病房里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动。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起爸爸从前走路总是大步急行,如今只能将拐杖先往前移半步,双脚再慢慢跟上,这样半步、半步迟缓地挪着。
      出了医院,郝伯和颜阿姨把爸爸扶上了那辆奔驰mpv,姐姐他们一家三口原先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却被爸爸叫住:“朱砂,你跟炜烨、咚咚坐我的车。”
      姐姐愣了一下,很快从爸爸的表情里看出爸爸似乎有话要说,旋即点点头。
      林炎拍了下林烈的肩膀说:“送我们回去呗。”
      “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已经被林炎拉着往停车场走。我和林炎坐在后排,我偏过头看了眼林炎,他四仰八叉地躺着也没个正形儿,我踢了他一脚,问:“二哥,你有认识的室内设计师吗?”
      林炎懒懒地说:“干吗?”
      “我想把我以前住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所以问问你。”
      “没有。”
      我被他气得笑出了声,“没有你问什么?!”
      “就随便问问啊,还不让问了?”
      “我有个朋友是设计师。”在前面开车的林烈忽然开口。
      我透过后视镜扫了眼林烈,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下一个红灯前,林烈把他亮着的手机扔给我,说:“微信。”
      我扫了上面的二维码,忍不住嘀咕:“怎么是你的微信?”
      林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不加他微信他怎么给你推好友,是不是猪?”
      我“哦”了一声,然后给他发了好友申请。当年抱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删了他的微信,现在还不是得灰溜溜地加回来。
      林炎忽然想到什么,问我:“你怎么连林烈的微信都没有?”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语气自然地说:“上次吵架的时候把他删了。”
      林炎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女生就喜欢这样,动不动就拉黑,动不动就删微信,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林炎还在絮絮叨叨,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车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林烈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和爸爸一起吃了晚饭,我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上淡粉色的真丝睡衣,顶着半干的头发坐在书桌前继续写白天未完的调香笔记,我伸手拿起水杯,温暖的矿泉水滑入喉咙,阳台上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把手里的《香乘》翻了一页又一页。等到有了微微睡意,杯里的水见了底,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我和林烈的聊天界面,还是只有那一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不是说要给我介绍他认识的设计师吗?
      我“哼”了一声,把手机放回桌面。我捏了捏紧绷的肩颈,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八。以前我给他发消息,他很少让我等这么久。哪怕是他在投行最忙的时候,他也会抽空回我几句,有时哪怕只有几个字。我摇摇头,挥散脑海中的这段记忆,都这么多年前的事了,我难道还期望他跟以前一样吗?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和我心情一起亮了起来。
      消息是佳仪发来的,我和她闲聊了几句,然后随口问她认不认识室内设计师,很快,我就拿到了设计师的联系方式。
      放下手机,我觉得林烈讨厌极了,他就……这么忙吗?

      .

      在事务所前台的带领下,我走进一间极安静的办公室,一进去,便闻到了一缕茉莉香气。那清甜的花香被沸水慢慢煮散,卷着一点绿意在鼻尖缓慢化开。
      茶台后坐着一个皮肤黝黑、脸蛋胖圆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长发随意地垂在肩头,看到我来,脸上扬起的微笑多了几分不羁的味道,“先过来喝茶吧。”
      我扫了一眼何逸闻的办公室,白色的墙顶间有一条黑色的墙面,灯带包围着他的办公区。办公区前有一大块在日本禅宗寺院常见的枯山水,在办公区旁放置了一个米黄色的禅意枯山水平台,隔断出一间用同一米黄色做墙面的茶室。
      我走到茶台前,落座,茶叶特有的微苦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愈加明显,却没有将那股蜜韵甜香遮盖,茶香与花香互相浸润、各为宾主。他用茶夹从沸水里取出一只紫砂茶杯放到我面前,“你就是林烈的妹妹吧?我叫何逸闻,比你哥大几岁,你如果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逸闻哥。”
      我问他:“佳仪跟你说的?”
      “你哥说的啊。”何逸闻提起炉上的茶壶,替我斟了一杯透亮的茉莉花茶,“我还奇怪呢,你哥不是都跟我说好了,怎么佳仪又跑来跟我说了一遍,怕我忘了?”
      我有点糊涂了,林烈既然都和他说好了,怎么不告诉我?我端起茶杯,茶汤温热适口,初尝时茶香柔和,紧接着,茉莉的清甜溢满整个口腔,咽下去后,仍有淡淡的花香在唇齿与舌尖悠漾。
      “逸闻哥,这是哪里产的茉莉花茶?”
      “是我们福州产的狮子头。”
      我放下茶杯,“那它用的茉莉花一定不是重瓣茉莉吧?”
      何逸闻笑了笑,“你还知道这个?”
      “我是调香师嘛。”兴致来了,我不觉地坐直了身子,“重瓣茉莉香味浓烈,做出来的花茶香气厚重。而这一杯花茶的茉莉花香,轻盈灵透,几乎没有涩感,所以我真的很好奇!”
      何逸闻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笑意,“用的是我们福州特有的单瓣茉莉。”
      “单瓣茉莉?”
      “嗯,单瓣茉莉的产量不高,种植范围就在我们福州这一片,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福州?”我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去福州还赶得上单瓣茉莉的花期吗?”
      “现在正好就是茉莉的花期,怎么,你想去福州?”
      “对呀,去到花材的原产地才能更好的了解花材嘛!”
      “那不如等到周末,我这个周末会回福州一趟,到时候我开车送你,顺便带你参观一下我家的茶厂。”
      “好呀!”可我转念一想,“不过……那我不就不好意思不找你设计了吗?”
      “你哥和佳仪都是我朋友,我也拿你当朋友,朋友一起出个门而已,不用想太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何逸闻也笑了,“那我们现在开始聊聊装修的事?”
      “嗯!”

      .

      周六早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家门前,我径直坐进后车厢,直到我看到坐在副驾驶的何逸闻才反应过来,难怪我说这辆车怎么这么眼熟。
      何逸闻说:“你干吗非要跟我们去福州啊?”
      林烈偏过头扫了何逸闻一眼。
      何逸闻立马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不问,你好好开车,我和月光的命都在你手里。”
      我接过安全带,轻声扣好。就是啊,他不是很忙吗?而且今天周末,他不用陪女朋友吗?
      我们的车驶入高速。原来还在和我漫无边际闲聊的何逸闻,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话题转到了我有没有男朋友上的。我说:“没有啊。”
      “不会吧?”何逸闻显然不大相信。
      我笑了一下,“不过巴黎嘛,总是不缺一些有趣的小约会。”
      “听起来,月光还是爱玩的年纪啊。”
      “可我倒觉得,恋爱又不一定代表着承诺。可以是一次晚餐,可以是一场展览,可以是周末一起去南法,可以是凌晨三点在塞纳河边抽一支烟,可以是坐在路边一瓶酒聊一整夜,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很久都不会再见。喜欢一个夏夜,不等于想拥有整个夏天。”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的话刚说完,窗外的车影退得好像比之前要更快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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