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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嗯,他一定 ...

  •   事实证明,阮棠对自己“不认床”的判断,还是下得太早了。
      后半夜,他在梦里跟一条恶龙缠斗,准确地说,是一条恶龙缠着他,他也缠着恶龙,双方从山顶滚到山脚,战况焦灼。现实中的战况也同样胶着,一床夏被被他蹬得拧成麻花,半个身子挂在床沿,一条腿耷拉在外面,枕头更是早被挤到了床尾,半边探出床铺,摇摇欲坠。
      毕竟是九月,江城的白天虽然还是很热,后半夜却泛凉。窗边没关严的缝溜进夜风,吹在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他在梦里打了个寒颤,把自己缩成一团,却死活不肯醒。
      对床,温屿睁开了眼。
      他的睡眠一向很浅。在家的时候,妹妹温念夜里踢被子,妈妈看店累了一天睡得沉,都是他起来盖。这么多年下来,一点窸窣声就能把他从睡眠里捞出来。
      借着窗帘缝投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赤脚踩上梯子。
      噗呲。
      阮棠睡得毫无形象可言,被子团在脚边,人蜷成一只虾米,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跟哪条恶龙较劲。温屿先把枕头从床尾捞回来摆正,再扯过那条麻花被,轻轻抖开,盖回去,被角一寸一寸掖进床垫底下。
      嗯,这样就不容易再蹬开了。
      夜风还在往窗缝里钻。他想了想,回身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取来,轻轻盖在被子上面。
      阮棠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暖意压下来,还有一只手,很轻地在他被角上按了按。他费劲地掀开一条眼缝,只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踩着梯子无声无息地下去了,动作轻的像一阵风。
      他想喊一声,困意和暖意一起压下来,念头刚冒头就沉了底。
      半梦半醒间,他含混着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个身,一觉睡到天亮。
      一早,阮棠被一股香味叫醒。
      是油炸面食特有的、暖烘烘的焦香,混着甜味。他在上铺抽了抽鼻子,眼皮还没掀开,肚子先叫了。
      经过昨晚那碗泡面的启蒙,他的胃似乎学会了准时上班。
      “醒了?”下桌方向传来了温屿的声音。
      阮棠扒着栏杆往下看。温屿已经穿戴整齐,桌上摆着两只白色塑料袋,一袋鼓鼓囊囊,一袋敞着口冒热气,旁边还有两杯封了膜的豆浆。手里正拎着一件薄外套。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阮棠头发乱成鸟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六点半。”温屿把外套挂回椅背,“校门口早点摊排队,去晚了油条就不脆了。”
      “六点半?!”阮棠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他在家里的暑假记录是中午十二点起,“你去排了一个小时队?”
      “顺手。”温屿把塑料袋揭开,“下来吃。”
      又是顺手。阮棠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个词的使用频率,一边磨磨蹭蹭爬下床。脚刚一落地,他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自己的床,心里有点纳闷。
      他明明记得,半夜醒来的时候,被子是团在脚边的。
      “那个,”阮棠指着床,耳朵尖有点热,“昨晚……”
      “你被子掉了。”温屿把一杯豆浆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夜里凉。”
      “……哦。”阮棠挠了挠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拎起椅背上那件薄外套,叠了两下还回去。外套上还是淡淡地洗衣粉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在加的时候,有时候踢被子有阿姨夜里起来盖,他从来都是一觉到天亮,连自己什么时候着凉都不知道。
      而在这里,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半夜摸黑爬起来,给他捡被子,掖被角,还搭上了自己的外套。
      阮棠捏着外套,鬼使神差地,没立刻还。他正琢磨着怎么组织语言,一杯热豆浆塞进了他的手里。
      温热透过杯壁传过来,他也不管有没有洗漱,下意识吸了一口。
      甜的。
      阮棠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喝甜的?”
      “猜的。”温屿自己那杯是咸豆花,慢条斯理地撒着榨菜末,“不爱甜的人,不会连泡面汤都喝光。”
      阮棠:“……”他竟无法反驳。
      洗漱完出门,桌上的早餐摊开了,刚炸的油条金黄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响,咸豆花嫩到可以看到晃动的涟漪,还有一屉四个的小包子,皮薄得透出汤汁的颜色。
      温屿把油条一根根撕成小段,码在餐盒盖上,撕到最酥的那截,突然递到他嘴边:
      “张嘴,刚炸的,脆。”
      阮棠下意识张开了嘴。
      油条段送进来,“咔嚓”一声脆响,热油和面香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愣住了。刚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奶奶追在他屁股后面喂饭,还没有人这么喂过他。
      他含着油条,耳尖又开始发烫。
      “我、我自己来就行。”他手忙脚乱地去抢剩下的油条。
      “嗯。”温屿从善如流地把餐盒推给他,低头喝豆花。
      安静吃了两分钟,阮棠突然端起了架子,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平时不吃油条的,太油。”
      他咬着半个肉包,语气矜持,“我在家早餐都是——”
      “第二根了。”温屿平静地伸手,把空了的餐盒盖收走。
      阮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油条,又看看餐盒盖,码好的油条段确实见了底。他张了张嘴,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我是说,这个例外。”
      “嗯,”温屿说,“例外。”
      他眼里那点笑怎么看怎么像不信。
      吃到一半,阮棠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他叼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有些东西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免得咱们以后做饭——啊不是,煮东西的时候放错。”
      温屿放下勺子,非常配合地掏出了手机:“你说。”
      “我不吃香菜,这个你知道了。也不吃葱,一点都不行,葱花也算。”阮棠掰着手指头,开始报菜名,“姜只能吃姜末,不能吃姜片,吃到姜片我会吐……胡萝卜要炖烂的,脆的不行;芹菜味太大了,不要;豆制品看心情,豆腐脑吃咸的。等等,甜咸这种你别记了,我就是这么一说。”
      温屿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一条一条,记得认真。
      “还有,”阮棠想了想,“内脏不吃,牛蛙不吃,太辣的不行,微辣是底线。鱼的话刺多的不行,我不会挑刺。”
      说到这里,他的脸都红了,越说声音越小。
      “嗯。”
      “暂时……就这些吧……”阮棠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温屿。
      温屿敲完最后一个字,抬头:“还有吗?”
      “没有了。”阮棠挺胸,觉得自己已经交代得相当详尽。
      “好。”温屿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郑重,像是在录入什么重要档案,“慢慢补。”
      阮棠本以为他说说一句“知道了”或是“你事真多”,听到“慢慢补”这三个字,动作顿了一下。他这一长串在旁人听来近乎矫情的忌口,在对方那里不是麻烦,反而是一份可以慢慢填满的清单。
      长这么大,家里阿姨照着他的口味做了十八年饭,那是拿钱做事;爸妈记着他的喜好,那是爱他。可眼前这个人,昨天才认识,今天早上六点半去排一个小时队,买的每一样都恰好没有葱和香菜,还把他的挑剔一条条敲进手机里。
      嗯,他一定是个好人!!
      阮棠捧着甜豆浆,杯壁的温度一路暖到胸口。他低头吸了一大口,含混地笑声嘀咕:“都将买的还行。”
      “只是还行?”
      “嗯。”他耳朵尖稍微有点红,嘴硬到底,“凑合。”
      温屿也不拆穿他,低头去收桌上的包装袋。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备忘录的界面,阮棠眼角余光扫到,新建的那一页标题大大的:
      忌口。
      下面密密麻麻,已经记了小半个屏幕。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从“忌口”开始的备忘录,会在很久以后,变成一本厚厚的、记了整整四年的东西。
      阮棠正就着豆浆吃另一根油条——他发现油条混上豆浆会更好吃,但他懒得揭开豆浆的盖子了,直接在嘴里把这两种东西混合。
      402的门突然被人撞开。
      “哎呀妈呀——”
      一个洪亮的嗓门平底炸响:“这屋咋这么香呢?!”
      门口杵着一座黑塔。
      来人身高目测一米九,肩宽背厚,身穿红色篮球背心,肩上一前一后扛着仨包,手里还拎着半袋啃剩下的鸡架,东北口音浓得可以蘸酱:“我跟你们说,我昨儿跟球队学长喝酒,回来楼都锁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绕过他走进来,手里拎着袋书,目光扫过桌上金黄的油条和冒着热气的豆浆肉包,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
      “高斐,体育学院。”黑塔把包往空床上一甩,自来熟地伸手,目光却直勾勾黏在早餐上,“这位是林舟,文学院的,哥们儿,你这啥家庭啊,早餐四菜一汤?”
      林舟扶了扶眼镜,没接话,先把高斐鞋底下粘着的鸡架往旁边踢了踢,然后看向温屿,言简意赅:
      “食堂?”
      “校门口。”温屿说。
      “排队多久?”
      “一个小时。”
      林舟沉默两秒,肃然起敬,伸手:“林舟。以后早饭算我一份,钱转你。”
      “哎。别愣着啊。”高斐半点不见外,把仨包往床上一推,搓着手凑过来,鼻子一抽一抽的,“这油条校门口老王家的吧?讲究啊,第一天就开小灶。”
      他伸手就要拿,林舟在后面淡淡开口:“洗手。”
      “啊?”
      “你昨天抗完包、抓完鸡架,”林舟推了推眼镜,“手。”
      高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理直气壮:“大小伙子的,脏啥。”
      话没说完,对上温屿的视线,温屿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指了指阳台的洗手池。高斐不知怎么的就心虚了,挠着头乖乖过去:“洗洗洗,这就洗。”
      阮棠举着半根油条,看着自来熟地高斐,又看看一句话支使人的林舟,再看看桌上已经不多的口粮,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危机感。
      他盯着剩下的早餐,眼里精光大放。
      温屿看在眼里,低头喝了口豆花,没吭声。
      当天中午,402四个人的桌上,多了两袋刚买回来的、还热乎的糖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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