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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说话的人 周扬到新学 ...

  •   周扬到新学校的第三周,还没记住全班人的名字。

      全封闭寄宿,一个月回一次家,手机到校统一上交。他来的时候只拖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衣服和书,剩下的什么都没带。那对兔耳朵他塞在箱子最底层,用一件旧外套裹着,没人的时候才摸出来看一眼。

      他不说话。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吃饭一个人,下课一个人,晚自习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卷子上走,眼睛却经常盯着窗外那片天发呆。别人跟他说话,他嗯一声;问他什么,他答最短的那句。久了,班里人都知道,新来的转学生是个闷葫芦,不好接近。

      只有他的同桌不这么觉得。

      同桌叫江栀,扎低马尾,戴细框眼镜,安安静静的。周扬第一天来,她主动把多余的一套课本推过来,轻声说:“你好,我叫江栀,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周扬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就没下文了。

      江栀也不介意,该借橡皮借橡皮,该问题目问题目,声音总是轻轻的,不吵他。

      周扬很快就知道了,江栀在班里为什么没朋友。

      那是一节体育课,全班往操场走。路上,一个女生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周扬,你跟江栀坐同桌,你小心点。”

      周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女生以为他没听懂,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啊?江栀她跟隔壁班一个男生,关系不清不楚的,话传得可难听了。现在全班都知道了,没人愿意跟她玩。”

      她说完,等着周扬的反应,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周扬脚步没停,目视前方,只回了一个字:“哦。”

      那女生愣了一下,还想再说,周扬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到了操场,自由活动。周扬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跑道上跑来跑去的人,脑子里却没在想那些流言。他只记得,江栀借给他橡皮的时候,会把橡皮上的灰先擦干净;她问他题目的时候,会先把自己的思路写在草稿纸上,再指着不会的那一步问;她从不追着人搭话,也从来不会打扰他。

      一个这样的人,别人说她什么,他不在乎。

      回到教室,江栀正在低头写作业。

      周扬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她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了,继续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大概什么都听过了,只是从不辩解。

      周扬把水杯放在桌上,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本多余的错题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栀抬头看他。

      “数学的。”周扬说,“我不用了。”

      江栀停顿了一瞬,接过来,小声道了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周扬没再出声,转头继续刷题。

      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喜欢管闲事。

      第二个跟周扬说上话的,是杨帆。

      杨帆比周扬晚一个星期进这个重点班,不是转学,是从普通班升上来的。据说他爸找了关系,又塞了钱,才把他塞进这个班。他自来熟,第一天就拍着周扬的肩膀说:“兄弟,你也是被塞进来的?咱俩同病相怜啊。”

      周扬被他拍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杨帆已经自顾自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普通班的趣事,讲班主任有多严,讲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

      周扬本来不想理他,但杨帆太能说了,一个人能撑起一台戏,周扬偶尔嗯一声,他就能接着说半小时。久了,周扬居然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话痨。

      杨帆跟江栀不一样。江栀是安静的、体贴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杨帆是吵的、没心没肺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周扬在这两个人之间,也能开口说几句话了。

      但他还是不怎么笑。

      杨帆问过他:“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天天皱着个眉,跟谁欠你钱似的。”

      周扬说:“没有。”

      杨帆不信,但也没追问。

      杨帆和江栀熟起来,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江栀去交作业,回来的时候,一个男生故意把腿伸到过道上,江栀没注意,被绊了一下,作业本散了一地。那男生坐在座位上笑,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

      江栀蹲下去捡,脸涨得通红,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杨帆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脸一下子沉了。他走过去,一脚把那男生伸出来的腿踹了回去,声音不大,却够冷:“腿不想要了?”

      那男生刚要发作,抬头看见杨帆的个子和眼神,又怂了,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把腿缩了回去。

      杨帆没理他,蹲下去帮江栀捡作业本。捡起来递给他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没事吧?以后走路看着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跟前凑。”

      江栀接过作业本,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杨帆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说完他才意识到,他们好像还没说过几句话。江栀怔了怔,嘴角翘了翘,没出声。

      从那以后,杨帆就经常跟江栀搭话了。借笔记、问题目、带早餐的时候多带一份问她吃不吃,江栀一开始还客气,后来慢慢也习惯了,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会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用笔戳他,会在他又吹牛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你别听他的”。

      周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一次杨帆又凑过去跟江栀借笔记,江栀嘴上说着“你怎么又忘带”,手却已经把本子递过去了。周扬看着那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苏婉懿。

      想起她也是这样,明明他什么都不说,她还是会凑过来,把他一个人的日子,一点点搅得热热闹闹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现在,杨帆和江栀就在他眼前,一个闹一个笑,而他的那个人,远在另一座城。

      周扬收回目光,笔尖悬在卷子上停了很久,才继续写下去。

      他觉得挺好的。江栀那样的人,值得有人站在她这边。

      周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周末出校的时候,他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藏在书包最里层。

      第一次抽,是在一个晚自习后。他一个人绕到操场最角落的围墙根,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没那么呛了。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苦,有点辣,却奇异地让他紧绷了很久的神经松了一点。

      脑子里又浮起苏婉懿。想起她白天发来的那句“周末唱给你听”,想起那只蹦跶的兔子,也想起手机碎掉前,屏幕上还亮着她发来的视频请求,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回。

      周扬把烟掐灭在墙根,踩了两脚,转身往宿舍走。

      他说不上自己怎么就靠这口撑着。满肚子的话递不出去,对父亲更是发作不得。人被送到这儿,学被替他定好,他连摔门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抽烟了。不多,一天一两根,都在晚自习后,独自摸到操场角落,抽完,掐灭,回去睡觉。他知道这根烟救不了什么,可这样的夜还长,往后难熬的时候,总还得有这么一口陪着他熬过去。

      杨帆后来闻到过他身上有烟味,问了一句,周扬没否认。杨帆皱了皱眉,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就没再说了。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那天,班主任在厕所抓到了他。

      班主任姓张,四十多岁,教数学,以严厉著称。周扬转学来的第一天,张老师就看他不太顺眼,觉得他是靠关系进来的,心思不在学习上。那天晚自习后,张老师查寝,路过厕所,闻到了烟味,推门进去,正好看见周扬靠在墙上,手里夹着半根烟。

      “周扬!”

      张老师的声音在厕所里炸开。

      周扬手一抖,烟掉在地上,他踩灭了,站着没动。

      “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张老师把教案往桌上一摔,指着他:“你才来多久?啊?一个月都不到!就抽上烟了?我看你就是那些顽劣不堪的东西,为了面子,什么红线都敢碰!”

      周扬低着头,没辩解。

      “你别以为你爸是上面的人,我就不敢动你!”张老师越说越气,“我告诉你,我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关系户没见过?到了我这儿,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你爸把你送进来,是让你读书的,不是让你抽烟耍酷的!”

      周扬还是没抬头,手指攥着校服衣角,把布攥出一道褶皱。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对着一个认定了他是顽劣不堪的老师,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了,也只会被当成借口。

      “说话啊!”张老师拍桌子,“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的吗?跟同学打架、抽烟,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周扬终于抬起头,看着张老师,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没跟同学打架。”

      “你还顶嘴!”张老师气得脸都红了,“行,你行。明天叫你家长来!我倒要问问,你爸是怎么教你的!”

      周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不怕爸爸骂他,他怕的是,爸爸来了,会当着老师的面,又说那句“我是为你好”,然后回家,再隔着一扇门,叹口气,说“爸知道委屈你”。

      他受够了。

      “老师,”周扬开口,声音有点哑,“别叫家长。我错了。”

      张老师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真心的。最后,他挥了挥手:“滚回去睡觉。下次再让我抓到,直接记过,叫家长!”

      周扬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顺着墙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烟,抽出一根,想点,又想起张老师的话,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烟塞了回去。

      他不是怕记过,也不是怕叫家长。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周扬轻手轻脚爬到上铺,从箱子最底层摸出那对兔耳朵,握在手里。塑料的发箍已经不亮了,摸上去凉凉的。

      他想起她把兔耳朵塞过来时说的话:“不背了,太重,你替我收着。”

      他想起她在机场安检口红着眼睛笑:“这次,可说了再见了。你不许再想不告而别。”

      他想起他说:“不会了。我会跟你考同一所学校。”

      可现在,他在这里,她在那里,联系断了。

      她发出去的那些消息,再也等不到一个回音。

      她会不会,已经不等他了?

      周扬把兔耳朵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烂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不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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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报告!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改为周五,周二更新,各位宝宝收藏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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