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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清玉洁落尘浑 形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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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年如暮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破败的村子里了。
他站在一个逼仄的小院中,四面土墙,头顶只有一方灰白的天。院门从外面栓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蹲在墙根,双手捧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碗,碗里只有清水和几粒米。
女子抬头,脸上有几块青紫,眼眶却是干的,她大概已经哭不出来了。
年如暮认出来了,是外面的那个女子。又或者说,是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女子没有看见他。她只是端着碗,盯着头顶那一方天,眼睛一眨不眨。
她很久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了。
年如暮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或许是被困在了回忆里,周围的一切太过陌生。也不知道师尊怎么样,却来不及思考更多,眼前的画面便开始发生变化。
画面碎裂开又重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又重新拼在一起。年如暮看到了更多。
楠阿婆是有个儿子的,只是他自小就是个脑子不好的,楠阿婆不信命,她自小就是卖草药的,坚信这世上一定有什么草药是能救好儿子的,于是她不知疲倦地为儿子寻着一个又一个偏方。
一天楠阿婆带着长福去山上采药时在一棵梨树边看见一个浑身赤裸着的少女,楠阿婆探了探鼻息发现少女还有气息,便解开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少女身上将人带回了家中。
“长福啊,你、想不想要个媳妇儿啊?”
楠阿婆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能让长福恢复,可是如果哪天自己不在了怎么办?长福还是个孩子啊!他一直都只能是个孩子了啊!
“媳妇儿?阿娘,媳妇是干什么的?可以陪我玩吗?”长福双眼紧盯着少女,嗦着自己的手,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让长福感到十分好奇。
“媳妇儿啊,可以一直照顾你,还能让你很快乐。”
“好耶!阿娘,我要,我要媳妇儿,她就是我媳妇儿吗?”
长福一跳一跳地拍着手,他有媳妇儿了。
女子躺了两天便慢慢苏醒,“这是哪里啊?你们是谁?”
“你、什么都不记得?”巨大的惊喜将楠阿婆砸中,她没想到这女子会醒这么早,本来准备拿链子将她拴住,这样也不怕她跑了。
可是她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而自己给了她一个家,还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让她可以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有吃有喝地过一辈子!
她肯定会很感激的吧!
“孩子,不记得了没事,你无父无母,是我将你拉扯长大。这不!马上你就要和我的儿子成亲了,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家人。”
楠阿婆将长福拉到女子面前,长福笑呵呵地叫着媳妇儿。
女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要嫁人了,可是自己确实在这家中待着,那想必就是吧。楠阿婆还告诉她,说她叫小果子,自小就待在这里,还是长福的童养媳。
小果子对此深信不疑。
年如暮胸口越发沉闷,但还是忍者不适看了下去。
楠阿婆最近很高兴,去村里借了很多桌椅还买了红纸,每天带着小果子布置着这个小家。
但楠阿婆有时候脾气又很大,小果子不会剪“喜”字也不会洗衣服,即使楠阿婆教了几遍她也不会。
“你怎么回事!这样怎么能照顾好你男人,你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楠阿婆一开始会骂小果子,可到了快成亲的日子小果子也总做不好,煮饭时经常多放了水,就是最简单的炒菜她也做的不符长福的口味。
“阿娘!不好吃不好吃,媳妇儿做的不好吃,阿娘你来做好不好?”
长福总会钻进楠阿婆的怀抱里无泪地哭嚎。
“没事奥,小宝,阿娘给你做好吃的。”楠阿婆很心疼长福,所以对小果子很不满。
“你怎么做的?要害死你男人啊!你给我过来!”楠阿婆揪着小果子的头发就往桌子上摔,啪啪又是两个巴掌。
“阿娘!我错了,不要打我啊!”小果子的脸已经肿的看不清面容,“嘿嘿嘿!阿娘,她哭的好丑!阿娘打,打她!”
长福睁大眼睛,满脸兴奋地拍着手,楠阿婆见长福高兴,便教导他要会“训老婆”。
“我给你说啊,女人是要多打,不让不长性的,来!你来试试!”楠阿婆拽着小果子的手臂,踢打着她的膝盖。
小果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气力,被踢后便直直地跪下去了。
长福学着楠阿婆的样子对小果子踢踢打打,每一会小果子便吐出好几口血沫来。
“好了好了!不打了奥,她死了你以后就没人玩了,小宝乖,她还要给你生儿子的!”
年如暮站在旁边,想伸手去拉,可是手穿却过了小果子的身体。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画面又变。
小果子结婚了,楠阿婆借的桌椅很够,村里人听到傻子娶了个美娇娘也都跑来喝酒。
“傻子也能结婚啊,你们说这女人是不是想不开啊?”
“谁知道呢,要不,我们去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男人们对视一眼,狂笑着同意了这个提议。
房外挤满了人,小果子盖着盖头,门口被楠阿婆守的很死,男人都被隔在外边,连女人也不能到房内。
“你这老婆子,娶了新娘子却不叫人瞧,莫不是也是个傻的?”
“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是傻的,谁会嫁个傻男人啊?以后怕不是孩子都生不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楠阿婆听着话却不觉难堪,自己儿子可是娶的个好媳妇,长得美还不与外人交流,自己儿子也是厉害得很,很会折腾小果子。
楠阿婆朝人群瞪了一眼,其他人也觉得无趣也都离开了。
成亲不久小果子便怀孕了,楠阿婆很高兴,还叫长福不许再打小果子,偶尔小果子还能吃上顿好肉好菜。
“娘!为什么不能和媳妇儿睡了?为什么不让我和她玩啊?”
“你要当爹了啊!你就先忍几个月,马上你就有福了!”
这段时间内小果子过得都还算好,于是她提出想去外面转转。
“出去?你想跑吗?还是想去勾引谁啊!你就给我在这院子里转,不许出去!”
小果子害怕自己又会被打,但她真的只是想出门转转,从一开始到这里,她就没出过门,就连洗衣服也是楠阿婆打水回来让她洗的,她太想出去透口气了。但她不敢,最后也只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或许是回忆太痛苦,画面开始不断翻转,年如暮仿佛身处漩涡,身体不断割裂开来,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埋葬于此时,场面突然平静了下来。
小果子的孩子还有三个月就足月了,楠阿婆对小果子看得更严了,每天对着肚子指着长福说这是爹。
“你看这肚皮尖尖的,一定是个男孩!长福来摸摸,你要有儿子啦。”
“儿子?儿子能干吗,阿娘,我不要儿子,我要媳妇儿陪我玩!”
“傻孩子,有了儿子还不好!以后就有人给你养老了。”楠阿婆轻轻拍了一下长福的手,面上却很是得意。
早上楠阿婆要出去寻个草药,是村里一个女人花大价钱要的,平常楠阿婆虽看小果子很紧,但家里毕竟还是很需要用钱,以后孙子还要上学堂的,楠阿婆要给孙子存着。
“小宝,你看着她,别放她出房门知道吗?等阿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奥。”
长福听话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待会儿有什么好吃的。
院子外守着两个男人,他们见楠阿婆走了很久才敢出来。
“那傻子还在里面,被发现了怎么办?”其中一个男人显然有点退缩。
“一个傻子你怕什么?之前不是叫你带些糖吗?给他点打发打发就行了,难不成傻子还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男人弓着身搓着双手,油腻的舌头不断舔舐着肥厚的嘴唇。
“我先翻进去,你自己跟上。”男人迫不及待地跨过院外的栅栏直冲内室。
听到外面动静的长福以为阿娘回来了,欢快地跑向外面。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面,我阿娘呢?”
“嘘,我给你糖吃,哥哥进来办点事,你就在外面玩知道吗?”
“糖!好耶好耶,有糖吃咯!”长福不知道男人是谁,但只要自己有糖吃那都不要紧了。
“看!这不就行了。”外面的男人掏空身上的口袋,拿出一袋子糖果,丢到长福脚边,像另一个男人一样进了院子。
年如暮闭上双眼,他听到了撕裂的声音,但更多的是门外长福咂嘴吃糖的声音。
蜂虿虺蛇,不过纵欲贪生。
那天楠阿婆回来得很早,雨水裹挟着血水带走了其中一个男人,也带走了长福。
楠阿婆每天都会去那两个男人家闹事,被赶出来,再闹,再被赶。后来没人劝她了,取而代之的是村口围着一群人说闲话。
“我看那婆子真狠,两个男人,死了一个,瘸了一个,别人不来找她就不错了!”
“那两男人也真是惨,怎么摊上这种女人,明明是她自己四处勾搭人。”
“原来是那个小贱人啊!”
“谁说不是啊,那傻子就是撞见他媳妇儿勾搭别人,然后气死的!”
“哎哟,我就说这两个平常可是最老实的了,怎么会害死那傻子呢,原来是那个小贱人啊!”
“这老婆子也是的,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呸!”
人们一嘴一句讨伐着最终的坏人,替两个受害者说着不公。
其实这些听多了也就麻木了,可最让楠阿婆心碎的,还是小果子生了个怪物!
那小孩出生时全身发绿,楠阿婆瞬间信了村里人的话,她只知道长福出生时明明是好的,肯定是小果子!是她!全都是她!
楠阿婆恨得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掌握了最大的道理。
年如暮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又想到布帘后的尸骸,一切判断似乎都是错的,他带着痛苦见证着心中坚信的善恶慢慢瓦解,后面也并无答案。
顺着年如暮的跌落,他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常漫无边际的火海。
“年如暮!”许清露单手接住他,另一边拿着掰碎的丹药通过灵力不断往他身体里输送着。
年如暮缓过来后抬头对上许清露的眼睛。
“师尊,我,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泪水不止地流着,其实他以前从没依靠过人的,但现在有了依靠,他就不想失去了。
“为师的错,是我大意了。”
许清露没想到小果子背后还有他人。
小果子嘻嘻笑着,经过这番回忆后,她却更显精神,目光炯炯,“孩子,记起来了吧,快来啊,快到阿娘身边来!”
年如暮虽心下复杂,却任理智道:“不是的,我不是你的孩子。”
年如暮知道她为何会觉得自己是那个孩子了,因为同样的,自己也是个“怪物”。
年如暮有个同胞哥哥,只是出生时哥哥十分健壮,而自己瘦瘦小小,身体发黄,钦天监说双子莲心,一祥一凶,自然地,年如暮是不祥的。但他的生母苦苦哀求,为他换来了一线生机,年如暮也因此过继给了称得上一无所有的贤王。
或许是因为不祥这个特征,所以小果子认错了。
“不!你是,你就是!”小果子古怪地笑着,她又指了指许清露。
“你也可以是!”
许清露没有犹豫,“你明明已经找到了不是吗?他本不需受苦的,你的执念当真只是如此?”
“我、我只是想报仇,我没错!”小果子对着眼前的许清露吼叫着,心中的委屈也一涌而出。
小果子入地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孩子,看到的便是那个被楠阿婆埋怨的“怪物”,找到孩子后她却不知道后面该做什么了,入轮回?不,她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
是执念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只想在人间好好地看着那些人死去、死去,再死去。
于是她耗尽全力,将那些人做成了一颗颗树,吸取人气后,再砍去他们的灵魂。至于楠阿婆,那个懦弱的人,就为自己做一辈子的奴仆吧。
就带着数不尽的恩怨一起吧,所有人,都没有资格重来一世。
“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小果子也想知道能轻易毁掉自己百年心血的人还会有什么问题。
“这一切,是谁教你的,又或者,都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