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九天》宁丹大道

31、第 31 章 冤有头

　　唐司令的发家史据说是不大光彩，但也不稀奇，毕竟在乱世，英雄不问出身是惯例，且知道内幕者，陆陆续续都成了张不了嘴的存在，也就没有后顾之忧，担心被人旧事重提了。
　　唐司令这人深谋远虑，擅长广撒网多捞鱼，当年求娶夫人的时候，是同时找了四位媒人上门说亲，前三家压根没给好脸，只有一家眼神不好的答应了他，就是后来为他生下三个儿子的大太太。
　　大太太的娘家姓沈，是天津卫有名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翰林，大太太那位眼神不太好的父亲，沈老爷子，虽不如祖辈光鲜，但好歹也是清末的进士，文化底蕴深厚，从他给女儿起名莘韫即可见一斑。
　　沈莘韫，字禄臻，人称沈四姑娘，饱读诗书，性格温婉，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按照沈老爷子的家风和声望，即便不能嫁入勋爵人家，至少也该挑个门当户对的，怎么也不能配个兵痞了此一生，尽管这个老粗后来称霸一方号令上万人马，但在知识分子的眼里，始终上不得台面。
　　沈四姑娘的兄姐，弟妹，包括连襟，都曾出面阻拦过这门亲事，最后沈老爷子，力排众议，一言九鼎，硬是把女儿嫁给了唐司令。
　　过门刚两日，上头一道调令，大军开拔，沈四姑娘嫁鸡随鸡，被迫告别乡亲父老，追随夫君的脚步来到了鸟不拉屎，荒山一角的来凤镇，在这个犄角旮旯一蹲就是二十年，此生再也没有回过天津。
　　不论大太太曾经多么讨厌，甚至憎恶过其他姨娘，但她始终没有做绝，该有的名分，待遇，乃至生儿育女的权利，在她一念之间的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面上和谐过了下去，只此一点，唐衔梧就没有恨她入骨的理由。
　　何况，人死债消，他望着双眼紧闭，没了生气的大太太，小时候被苛待的回忆仿佛一页作废的字帖，随着冥纸入炉，一并化为灰烬。
　　“孝子送行，跪！”
　　唐衔梧按照指示，上香磕头，起身时踉跄两下，差点撞到头，多亏唐泽生眼疾手快扶住。
　　“五弟节哀，母亲走的安详，不必太过伤心。”
　　唐洛生麻衣戴孝，站在棺材旁，一脸沉痛地叮嘱唐衔梧，唐泽生闻言也附和着“是呀是呀，五弟能赶来送母亲最后一程，泉下有知，她老人家也会欣慰的。”
　　唐泽生使了个眼色，和唐渡生一左一右，名曰搀扶，实为胁迫地将唐衔梧架到后院，离开灵堂沉闷的环境后，唐衔梧混沌的脑筋闪过一丝清明，他知道不对劲，自己和这三位兄长的恩怨根本没有结束，很明显，他们单方面不愿休停。
　　早知道是场鸿门宴，他真不该来冒这个险，就算被人唾弃，名声有损又怎么样？总好过丢了性命，没听那熙的，后悔晚矣。
　　这一刻，理智回笼，捶胸顿足依然无法抒发内心恨意的唐衔梧，像条路边野狗被两位哥哥连拖带拽扔进了柴房。
　　大门合上，唐渡生凶相毕现，装都懒得装，他嫌弃地拍打衣袖，仿佛刚才沾染了污秽一般，唐泽生没他讲究，只玩味地盯着痴呆状态的唐衔梧，半蹲平视，看好戏一样调侃“听老大说，你在军营里横的很呐？连徐叔叔和左叔叔都敢下死手？潘名博真的跟你一条心？你给了什么好处，让他帮你办事？按道理，他们这群老狐狸，油水捞了半辈子，肯定不缺钱，难道是...”
　　唐泽生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色眯眯的眼珠子上下打量，让唐衔梧感觉一阵恶心，早饭冒到喉咙口，毫无预兆，吐了老二一身。
　　“艹，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辱骂，还有雨点般的拳头，唐泽生主攻，唐渡生协助，等两人气喘吁吁告一段落时，唐衔梧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二哥，他不会死了吧？”
　　唐渡生颤巍巍伸手，想探鼻息，被唐泽生嫌弃“瞧你那儿熊样，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放一百个心吧，他命大，死不了。”
　　要搁以前，大太太还在的时候，别说是亲哥哥，就是唐司令本人，都未必敢对唐渡生这般态度，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三少爷是大太太的掌中宝，心头肉，说话大点声都怕给小儿子惊了，更何况当面训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唐渡生最大的靠山，没了，唐泽生立刻翻身做主，拿出了他积压二十多年不曾享受过的兄长威严，从头到脚把唐渡生否定个遍，起初老三还想回嘴，但想到家中唯一的保护伞如今躺在灵堂里，即将入土为安，只能忍气吞声，暂且把委屈咽下。
　　谁让他既没能力，又没声望，大哥的任何决定，他只有乖乖照办的份，哪有说不的资格，父亲那次是这样，母亲...也是如此。
　　“二哥...你觉不觉得，大哥有点不正常？”
　　唐泽生闻言一惊，心想连老三都看出来了？
　　但他作为老大疯狂行径下连带的利益共同体，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在背后非议的，现成的例子正在灵堂里摆着，除非他是不想活了。
　　唐泽生撇撇嘴，瞪了唐渡生一眼，让他别胡说八道，两人前脚刚离开，唐衔梧便睁开了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太太死的过于蹊跷，时间卡的刚刚好，就像专门为了阻止他离开设的卡一样，也曾经带着对唐洛生的偏见，产生过不好的联想，但他毕竟是大太太亲生的，灭绝人伦的事情，居然能做的如此自然，唐渡生说的没错，他们这位大哥，怕是真的要疯。
　　先是唐司令，再来大太太，唐洛生下手毫无畏惧，冷静的可怕，可这两人毕竟和自己关系不大，面对病态大哥，唐衔梧敬而远之即可，可眼下看来，他的下个目标，摆明是冲着自己，唐衔梧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但，关键问题是，他单枪匹马，如今陷入绝境，又该如何破局呢？
　　唐衔梧摊在冰冷的石板上，感受着呼出的空气一点点变硬，随着太阳落山，夜晚降临，心中没有指望，彻底晕了过去。
　　子时刚过，巡夜的下人敲着梆子一遍遍提醒用火小心，唐衔梧悠悠转醒，漆黑一片的柴房里，连个照明物都没有，但他莫名觉得，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过程中，有人进来过，因为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水碗，上头盖着块馒头，他浑身上下酸胀疼痛，但胃里更空虚饥饿，硬是忍着伤口撕裂够到嘴边，狠狠啃了了下去。
　　“呸！”他吐出一团纸屑，随即发现不对劲，挣扎着凑近一看，内有乾坤，唐衔梧立马扒开，借着月光瞧见歪七扭八的三个字“装到底”。
　　尽管他故意伪装，唐衔梧还是一眼认出笔迹，毕竟他闲来没事就在书桌边晃悠，看了一整年，化成灰都认得。
　　这个晚上，唐府上下都睡得不安稳，下人之间流传着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说是家中接二连三出事儿，都是大少爷强行冲喜，杀戮过重造成的，这不，亲爹亲妈非但没能长命百岁，反而被提前索命，都是这个好儿子做的孽。
　　管家王叔听见嚼舌根的两个妈妈，皱着眉头咳嗽一声，有眼力见的老妈子立刻作鸟兽散，跑没了影，但他知道，防的一时防不了一世，总不能把下人嘴缝上，不让人说话吧？
　　路过柴房，王叔不由得看过去，姨娘在的时候，没少关照他，五少爷打小生的漂亮，伶俐，并不似前头几个哥哥那样英武结实，随着孩子年岁渐长，和唐司令外貌上的差距越发明显，风言风语肆无忌惮，尽管唐司令并没有糊涂偏信，但几年间对姨娘的宠幸也少了许多，加上年轻貌美的新人排着队进门，原本热热闹闹的小院也冷清了下来，而在他看来，五少爷只是五官太像姨娘，轮廓还是照着司令长的，不知道哪个狗眼坏心的胡说八道，硬是歪曲，把好好的一对母子，逼到要向所有证明自己清白的境地。
　　王叔叹了口气，脑子里把大少爷和五少爷挨个琢磨了一遍，到了也没把柴房里看见的实情讲出去。
　　按照规矩，停灵三天，方能下葬，但唐洛生考虑到，母亲是疾病猝死，走得并不安稳，说出去不吉利，所以打折让长者入土为安的名号，隔天就匆忙抬棺，送去城外墓地，和唐司令葬在了一起。
　　最后一抔土填上后，唐洛生像是怕偷工减料一般，愣是自己上去用铁铲结结实实拍了一圈，才肯放心。
　　唐渡生站在大哥身后，眼神里有种恐惧和防备，他这几天一直失眠，偶尔睡着一时半刻也总会被梦里母亲吓醒，他很疑惑，为什么活着时候最疼自己的人，死后会那么可怕，追着自己不放。
　　当然，醒来后，唐渡生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无辜，可已成事实，命令是大哥下的，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妈，您过了奈何桥，好好投胎，下辈子争取个安稳人家吧。”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得你找谁去，托梦也别找我...”
　　唐渡生刚说完，被唐泽生狠狠瞪了一眼，立马禁声，三兄弟轮番上香，殿后的唐洛生一步三回头，直到墓碑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