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自担的脸》曦曦和

9、第 9 章 正值春

　　正值春日。
　　地牢里照常溢进来道光，昏暗中隐隐约约照出窸窣影子，老鼠吱吱地叫着，一闻着血腥味，猛地四处逃了。
　　地上的人，微不可见抿了抿嘴唇，干裂的唇皮硬邦邦地碰着，撕扯出些潮热，他没有再动，缓着长短不一的气息。
　　直至顶上露出的光逐渐偏移，穿透着湿冷的牢房，隐约可见摊在地砖上那具身体，气息逐渐变弱。
　　嘣……
　　锁链坠地，一声巨响。
　　木门被踹开，一个女人扑进来，跪滑在那具烂泥般的身体面前，将人揽入怀中。
　　她拨开怀里那覆面的乱发，右脸上一道长疤竖横，皮肉翻结，甚是丑陋。
　　女人将他箍紧，头低垂着，像是要把他整个嵌进怀里。
　　下一瞬，地牢空无一人。
　　柳眉回到客栈，将人放在床铺上。
　　阿木从外面推门而入，往床撇了眼，反手将门掩上，快步走到她身侧，轻唤了声‘柳姐姐’。
　　柳眉俯身拢了拢被角，冷声吩咐：“去找最好的大夫过来。”
　　阿木应声退下。
　　柳眉坐在床边，垂着眼，看着少年阖上的眼皮，眼前霎时模糊，抬手指腹抹去痕迹，仰了仰头，继续盯着人。
　　看了一会，她起身，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拭着唐青脸上的脏污，逐渐显露出原本的苍白面孔。
　　熟悉不过的轮廓。
　　柳眉的手指止不住轻颤。
　　若是她早点找到自担，若是刚穿过来的那天就直奔燕都，哪怕她昨日找到他，只怕就只早一天找到他，他此时此刻就不会躺在床上。
　　那样的伤，她作为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即使在电影里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状。
　　自担定是经受万般痛苦的煎熬！
　　柳眉无法遏制逐渐发散的思绪，无法阻止四面八方逼仄的悔恨，即将吞噬着她。
　　她好恨。
　　她恨这荒唐的穿越，恨这个世界，恨唐月的狠毒，更恨那个如今只能束手无策的自己。
　　自担不该在这里。
　　他不该在这里。
　　他该在他的世界里，在镜头下，在掌声里，在他自己活得光彩夺目的地方，拥有着一切美好。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要他好起来，要他一如从前，要把他送回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去。
　　伤害过他的人，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柳眉拿开手帕，指腹轻轻触上瘢痕，长长的疤痕仿佛一根荆棘，深深刺进柳眉心底，勾着她的血肉撕开，流淌着血。
　　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哧声，紧接着，一个挎着药箱的大夫跨步进了门，手一伸抹去额头上的热汗，停在床边前，气喘吁吁。
　　阿木退至大夫身后。
　　柳眉早已站起来，立在床尾。
　　大夫了然，手指搭在少年腕上，单薄的皮肉裹着枯瘦如柴的腕骨，血管醒目地攀附而生。
　　原本应该要红润贝壳般的指甲，淤血充斥其中，柳眉心中一阵一阵发紧。
　　她想起来，自担刚出道拍戏时也受伤，在采访面前，他笑说着用针戳进去，等血全部流出来就好了。
　　大夫收回手，面色稍缓：“皮肉伤虽重，筋骨长年累月旧伤，但好在不伤根本，性命无碍。我开几副药，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慢慢恢复。”
　　柳眉仍不作声，怔怔盯着人。
　　大夫觑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只是若想好得快些，不留暗疾，最好还是寻些宗门炼制的丹药。不过那等东西，寻常市井难寻。”
　　柳眉问道：“不知这颗丹药是否可以？”从储物袋掏出白瓷瓶。
　　大夫原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眼前人竟然真有，想必这两人身份非同寻常。
　　思及，他神情一凝，接过柳眉手中瓶，拔开塞子，倒出枚丹药搁在掌心，凑近闻了闻，又翻转来看了看色泽。
　　他将丹药小心地放回瓶中，抬头看向柳眉：“姑娘，这丹药极其罕见，老夫从未见过。只是这气味透着烈性，药力怕是霸道得很。”
　　大夫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少年，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恐不适服用此丹药。”
　　柳眉接过瓶：“多谢大夫，那劳烦给他开些药。”看了一眼阿木，“阿木，带大夫出去吧。”
　　阿木点头，引着人走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阿木提着几大包药回来，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身子。
　　见柳眉还坐在那里，他放轻了脚步走进来，把药包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
　　“大夫说，这是外敷的。"阿木压低声音，“涂在伤口上，能防溃烂。”
　　柳眉颔首，起身偏头交代：“稍后让店小二给他擦洗身体，敷上药膏。”
　　阿木应下，却没立刻走，低垂着头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床上，又飞快挪开，瞥了眼柳眉。
　　柳眉一眼扫过去：“有何事？”
　　阿木断然否认：“没有。阿木这就下去吩咐店小二。”说着，退了出去。
　　柳眉不再理会阿木。
　　自担既已寻到，如今要做的，便是与唐家清算这笔账。那一身伤，总得有人先偿还。
　　不过，一切没有自担重要，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此事，等自担醒过来，事情已尘埃落定，她便可以带自担离开燕都。
　　待回到宗门之后，再图谋自担回去之事。
　　——
　　而此时的唐府，唐月原本火气就没消几分，如今更是火上浇油。
　　他本想再去地牢再出个气，顺道欣赏一番那厌恶之人此时的惨状，不料一踏进去，却见门锁早就被破坏，空无一人。
　　盛怒之下，地牢守卫被他拖出来拷打，棍棍落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案上个个守卫却翻来覆去只会喊一句。
　　“二公子，属下不知！”
　　“饶命！”
　　一问便是不知，守在地牢门口，岂会不知！
　　唐月气得咬牙切齿，拔出一旁侍卫腰间剑，一剑刺过，哀求声未断的守卫，瘫倒气绝。余下众人噤声，闷响压抑着棍棒之下的呜咽。
　　这群狗奴才，平日里见了他毕恭毕敬，如今倒是狗仗人势硬起来。
　　“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剑锋利！”
　　一圈下来，数十个守卫昏死过去，仍无半句招供。
　　唐月站在地牢门口，手持利剑，血溅了一身，沉冷的风从里面倒灌出来，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几经思索，不，就是唐然。
　　是他，一定是唐然。
　　唐然如今竟敢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公然带走那该死的奴才，他那嫡亲的好大哥竟如此轻慢于他，将他面上的身份地位踩在泥坑里。
　　在唐然眼中，他这个唐家二公子，竟还比不上一个卑贱的下人。
　　好！好！好得很！
　　他定教唐然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唐月扔下剑，阴狠地道：“将人拖下去，活不了便埋了。”
　　他倒是要看看，唐然一介废人，如何能坐上家主之位！
　　这时，小跑进来一仆，径直到唐月身前，俯首低语几句。
　　唐月神色一变，瞪了眼烂泥般的守卫，从案板上滴落的鲜血流淌满地。
　　他嫌弃地转身离去，仆从跟在身后。
　　到书房前，他停下脚步，左右观看衣裳一番，这才进了门，仆从顺势候在门前。
　　“父亲。母亲。”唐月照常对着人行个礼。
　　桌案后的唐贺垂首，手中笔一撇一捺。旁边的锦衣夫人一手挡住衣袖，墨渍层层而溢出。
　　唐月候在原地，缩着头地瞥了一眼磨墨的夫人，随后看向地上。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唐贺搁下笔，抬头望去唐月。
　　唐月规规矩矩：“孩儿不知。”
　　“说说你在柳长老那里怎么样了？”
　　唐贺负手走过来，一旁的唐夫人停下，拿起微湿的汗巾擦拭手。
　　唐月抬头，上前快走两步，低声道：“柳长老虽尚未提出让儿子留在身前，但假以时日，定能得长老青睐。长老对一面之缘的男子都能如此上心，儿子日日夜夜守在身旁，自然也能入长老眼中。”
　　唐贺啧一声，绕着唐月打量一番，冷飕飕道：“我儿需要多少时日？”
　　唐月只觉得额角发热，下意识抬袖抹去额上细汗，笑道：“十日绰绰有余。长老虽对那男子上心，不遗余力而寻，但恐怕茫茫人海，一时之间难寻。在此之前，我定能成为长老入幕之宾。”
　　唐夫人走过来，体贴为丈夫擦拭手心。唐贺叹了口气：“十日太久。如今柳长老的事迹已遍布燕都，四大世家知道我唐家与这位宗门长老有所来往，恐怕会认为我唐家不甘于世家之下。如今长老尚在，若待长老离去，世家定然会清算我们唐家。”
　　“如今，只能是我儿结交长老，随之而去精进修为。方能让世家打消对唐家的虎视眈眈，忌惮宗门，便不会轻易对唐家下手。”
　　唐月怔怔盯着唐贺，半刻后慌忙低下头，掩过眼里的一丝失望：“求父亲指点。”
　　纵使他能得长老青睐，他的父亲也从未想让他留在唐家。唐家，还是想留给唐然。
　　既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
　　唐贺瞧着不成气候的儿子，拍了拍肩鼓励：“月儿不必担忧，你的相貌随你母亲，自是上上之姿。加上我从人市挑选而出的奴，定然能得长老青睐。”
　　唐月小声问道：“人市？”
　　唐贺点点头：“人市皆是各地而来，不乏相貌极好之人。此次正是恰巧有这么一男子。”
　　唐月躬身：“如此，听父亲吩咐。”
　　门外走过来管家，他小步走到唐贺面前，将一红色名帖递上。
　　唐夫人接过，两页一开，眼睛微微睁大，抬头望去唐贺父子。
　　唐贺不明所以回望，唐夫人将帖子递过去。
　　上面赫然写着。
　　北冥宗柳眉，谨邀唐家主唐贺，于今夜酉时三刻天香阁，拨冗赴宴，共观收徒之礼。
　　谨此奉邀，恭候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