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深冬。 ...
-
深冬。
苍穹之下,北冥宗侧峰,风雪飘荡。
院落屋顶覆雪,女人乌发散落枕间,衣着繁复躺在床上,双眼合闭。
忽然,紧闭的双眼微不可见地颤抖,半响,及其缓慢掀开一线,终于浅琥珀的瞳孔虚虚落在远处,苍白面容,恍如梦境。
旧木铜炉,帐顶珠帘,帷幔绣纹,古旧陈设,如幽黯冷寂的旧时宫阙,又如森冷肃穆的府宅。
柳眉怔怔瞧着,脑子如常般昏沉。
这样的梦,她做过太多回。
一层套一层,如摩斯密码,怎么也难寻解法,唯有破解时方知是梦。
哒、哒哒、哒……
寂静如死物一般的空间,柳眉恍然听到了裂缝。
越发近了。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那瞬间,人扑了过来。
“长老!你醒了!”
碗中浓黑的药汁猛地向前一泼,少年腰一弯,低身一接,浓黑稳稳落回碗中。
几个动作已然到了柳眉跟前,碗被搁在一旁的桌上,撩起衣摆,顺势坐在床边。
“长老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你可算醒了!长老怎么没有叫我……”
聒噪得如晨时麻雀,喋喋不休地惊扰着睡梦中的人。
柳眉微微皱起了眉。
却任由着这梦中人絮叨。
在那欣喜、庆幸、后怕的声音裹挟中,目光灼灼的眼神仰望中,柳眉顺从那人的期望点点头,回应着茫然不解的回应。
少年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亢奋的神色抖擞起来,话匣子便再也没有了顾及。
“……您昏迷这些天,宗主急得把药堂的丹炉都掀了三回……弟子们日日轮班守着,都盼着您睁眼……”
在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柳眉渐渐拼接出,这梦境中自己的身份。
——
北冥宗,修真界的第一大宗。
而她柳眉,则是一年前通过宗门严苛考核、最年轻的女修长老。
按道理来说,她是北冥宗最有潜力,首屈一指的年轻骨干长老,不应该此时躺在这里,被这名大约十七八岁少年絮叨。
从这名少年口中,或可窥见大概缘由。
修真界分为两个地域,一是以北冥宗为主的宗门凡俗,二以魔修为主的另一地域。
数月前,魔修来犯,她为了救宗门弟子,硬扛重创,重伤昏迷至今。
而她眼前这个少年也在被救弟子之中,瞧穿着模样,以及胆大妄为的性子,想必是某个长老门下。
柳眉不动声色地猜想。
心里却慢慢浮起荒唐的念头。
这梦是不是过于详细真实?
她缓缓支起身子,少年站起,双手抬起,随后弯下腰,扶住柳眉肩膀。
柳眉坐在床上。
手掌摊开,手指弯了弯,向少年索要着某样东西。
少年不明所以,却还是伸出手。
柳眉猛地拧紧伸过来的手臂,少年吃痛地‘斯’一声,俊秀的面容一下扭曲,维持不过一秒,少年平复着狰狞的面目,回归平静,瞪大眼睛望她。
“试试修为。”柳眉淡淡道。
不知怎的,这话似乎安慰在少年心口上,又开始絮絮叨叨开腔,把自个哄了,像这些日子攒了一肚子话,忽然逮着缺口,框框往外倒。
柳眉嘴角微抽。
少年说着说着,不知哪句被触动了,声音忽然低下去。
“……都道您是北冥宗的传奇,弟子从前只在书舍里见过您,那日见您倒在血泊里,剑还握着,人已不省人事,才晓得长老也会受伤。”
话落,柳眉眼睁睁瞧着少年飞快地抬袖摁了一下眼角,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药该凉了,弟子去热一热。”
“不必。”柳眉开口。
她闻见那浓郁的气味,皱了皱眉,忽然讨厌这个梦,既是她的梦,为什么还要让她吃苦!
少年愣在原地,像没料到她会开口。
柳眉下巴点了点,示意拿过来。
少年小心翼翼端着,捧到柳眉嘴边。
柳眉没有就着喝,手接过瓷碗,垂落的发遮掩着猛然一闭的双目,对着药汁大口饮下。
草!真苦!
她从没有喝过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简直卡在喉咙,她忍住呕出来的冲动,硬生生咽下。
柳眉面上神情自若,将碗递给少年,唯有舌尖的苦涩提醒着内心的苦楚。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层层交叠的袖口,料子是沉甸甸的墨青,暗纹里压着银线,不知绣的是云纹还是阵法。
梦里倒是合理,衣服款式、家具样式乃至房间的陈设摆放,无一透露着自己的富有。
内心种种不过一瞬,柳眉早已抬起头来。
少年端着碗,立在床边,低声请示:“宗主吩咐过,您一醒便要通传。弟子……这便去禀报?”
柳眉只是看着。
许久,少年等了等,没有等到回话,以为是默认。
就在少年即将抬脚时,柳眉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生得端正,眉宇间还有未褪的青涩,被点名问了姓名,竟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局促。
“弟子……弟子叫阿木。草木的木。”
“阿木。”柳眉喃喃念了一遍,转而问起,“你方才说,你们日日轮班守着?”
阿木郑重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是轮班,是争着来。头几日为了谁能在您院外守夜,师兄弟们险些打起来。弟子据理力争……这才换得弟子长守长老。”
他说着,脸颊羞红,露出一点虎牙尖。
柳眉没笑。
目光幽深得像一潭池水。
阿木被看得发麻,渐渐敛起了笑,脊背不自觉地挺直,像站在老师面前的学生。
柳眉开口:“你是哪一年入的宗?”
阿木答了。
年份、师承、如今修为,一样一样,老老实实,和盘托出。
柳眉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答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每一处细节都能对上,自然到这个庞大、繁复、逻辑自洽的世界在他口中顺理成章,没有一丝破绽。
梦里不该有这样的真实。
梦是怪诞、扭曲、虚假,无法解释,却依然能顺理成章地延续下去。
可很快她想到了可能,或许她身处其中,受到了梦的影响,误以为真实。
庄周梦蝶,何以庄周?何以蝶?
窗外隐隐传来钟声,厚重悠远,像是从极远处而来。
阿木侧耳听了,慌忙道:“是午时课。您昏迷这些日子,宗里一切如常,宗主说等您醒来,要亲自给您补上疗伤的丹药。”
“弟子先行退下,晚饭后便过来瞧您。”
“望长老念在弟子一时心切,思念长老份上,宽恕弟子今日的出矩之处。”
柳眉点点头。
少年端着碗,脚步急促远去。
柳眉躺回床上。
她不知这个梦什么时候结束,如今只能等待,等它自己变化。
梦不会停滞。
屋子再次有声响时,紧闭的门窗暗了许多。
这一次还是阿木。
阿木端着药膳,一进门,便燃了烛火,将黯淡的屋子点亮。
“长老,你喜欢昏暗的屋子吗?弟子看不见。”
柳眉问:“我睡了多久?”
“六十一天。”阿木答得飞快,像这个日子早已刻在心口,“今天是第六十二日。”
六十二天。
柳眉没有说话。
她记起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
——
尖锐的警笛撕开黑夜,也撕开听者心头一道细口,有人驻足垂目,心里不约而同地知道有人性命攸关。
空阔舒适的客厅此时仿佛宇宙黑洞,沉在暗处,窗外灯火透进来,将倒地的女孩拓成一道单薄的剪影。
敲门声骤然炸响。
无人应答。
下一瞬,门被破开。
警察与护士的身影鱼贯涌入,脚步杂沓。救护车的鸣响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划破长夜,不肯停歇。
——
柳眉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知觉,是冰凉的瓷砖贴着侧脸。
阿木站在原地,眼巴巴瞧着她,在等着她开口。
药膳雪白,醇厚的香气飘然而出。
扁平的肚子空荡荡。
柳眉饿了。
“拿来。”
阿木受宠若惊,弯腰递给柳眉。
长老为宗门重伤昏迷两个多月,如今姗姗醒来,他原想亲自侍奉长老,可早上长老拒绝过,他便只能放下这个念头。
柳眉小口小口开始品尝。
果然,美味,实在美味!
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高档餐厅里摆放着奇奇怪怪,少的可怜的山珍海味,透着一股食材原鲜的滋味。
不一会,碗见底。
柳眉意犹未尽,怏怏然。
将空碗递给阿木,阿木接过,在床边站着。
“长老歇息,弟子告退。若是有需要,弟子在院外守着,长老可吩咐。”
不同于早上咋咋呼呼的性子,此时倒是有几分正经模样。
柳眉点点头。
阿木往门口退去,门阖上,脚步声远了。
柳眉从床上换了姿势,盘腿而坐,青发垂落,白衣覆体,早些时候已脱下厚重的绫罗绸缎。
外面传来嗤嗤的风声,一阵阵拍打着紧闭的雕花窗户,咯吱咯吱地发出声响。
她静坐一晚。
往后几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并不宽敞的房间门庭若市。
多是弟子看望,也有部分长老。
宗主是第一个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立在床尾看了她半晌,没说几句话,只象征性安慰几句,便转身衣带拂过桌角,那杯阿木新沏的茶纹丝不动。
有的带着灵丹,有的带着玉简,寒暄几句,见她神情淡淡,便识趣告辞。
阿木照例来送药,开始絮叨今日宗里大事小事。比如某某师兄炼出了三品丹,某某师妹在后山捡到一只灵兔,养在窗台上日日喂野菜,胖得快要蹦不动了。
只是阿木比起初见时,少言寡语得多。
柳眉不免好奇些事情来:“怎么日日你来送药?”
阿木一愣:“柳长老乃是……弟子的楷模,自当前来。”
柳眉霎时哑语。
阿默却还在说下去:“柳长老可能没印象……您一向爱护我们。魔族来犯那日,要不是为了护住弟子,您也不至于要养这么久。”
话音未落,眼眶已先红了。
柳眉就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如今这诡异的梦,她竟然要哄这成人般大的孩子吗?
她才不要!
柳眉不接话,任由着阿木的吹捧。
十天过去。
半个月过去。
药碗端来端去,每日阿木絮叨,话头起起落落,末了总要绕回柳眉身上。
梦还是没有崩坏的迹象。
柳眉躺在床上,盯着木门,从第一日想到第三十日,又从第三十日想到第一日。
终于,她难以置信地确定了一个事实。
传说中的穿越,终于轮到她!
她从现代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妖魔、修仙、危险,甚至她从前看过的小说中种种都有可能发生。
这真是一个荒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