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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孙翠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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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翠芙引着宁泥和沈清禾上了二楼,进了最内间的雅间。
临窗放着一张方桌,木纹里浸进去茶渍和几道浅浅的划痕。
桌上一只铜壶,壶嘴细长,壶身磕过,有一处凹进去的瘪痕,擦得倒是亮。
旁边四只粗瓷茶盏,盏口薄,盏底厚,其中一个缺了个小口,搁在最里头。
靠墙两把圈椅,椅背上搭着半旧的棉垫,边角露出棉絮。
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顶上摆着一只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
窗边一盆文竹,摆在粗陶浅盆里,竹叶细碎,绿得发暗,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盆沿上。
盆沿上还搁着一枚铜钱,半嵌在土里,像是有人随手放的,又忘了拿走。
宁泥跟沈清禾坐了下来。孙翠芙去厅堂里接了水,送过来倒在杯子里,放在桌上。
她说:“姑娘,昨晚上有三个男的要逃跑,抓了回来关在柴房里面,他们不小心都摔断了腿,接不了客。”
宁泥看着她:“你在我这做事多久了?”
“回姑娘,八年了。”
“八年。”宁泥把茶杯搁下,“他们腿伤了又不是伤到嘴,拉去柴房不干活还要给吃的,钱多了烧的?
找几个老道的汉子,叫来好好调调他们的脾性,差不多该去上工就去上工,我这儿不养吃闲饭的汉子。”
孙翠芙应下,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说:“姑娘,那三个里面,有一个才十六。”
宁泥扇子没停:“十六怎么了?”
“他娘找过来了,在门口跪了半天,非说是我们拐骗了她的儿,要我们给他们个说法。”
“我让他自己去谈,他不干,说啥也不肯出去。”
“这会他娘在,他房门口蹲着。”
宁泥摇扇子动作顿了一拍,随即又摇了起来:“你解决不了吗?门打不开,就踹开。”
孙翠芙得了指令应了一声,下去了。
沈清禾抢过宁泥的茶杯说:“少喝点,喝多了晚上又睡不着。”
“睡不着好啊。”宁泥靠在椅后背上,腿架在软榻上。
海上的秋风来得晚了一些,夏日的炎热慢慢进入了尾声。
“呵。”沈清禾倒了茶,就着那个杯子喝了说:“你这个人呐,跟以前不一样咯。”
“怎么就不一样?”
沈清禾摇了摇茶杯里的水,没接话。
宁泥看她又不想说话的样子,没有追问。
沈清禾推开了可以看到楼下堂屋的窗户。
楼下醒木一响。
说书人杨久开了腔,讲的是多年前一座城里,有个扎灯笼的沈老伯,手巧,扎得一手好灯。
老伯有个闺女,名唤沈盏儿,那年刚满十六,打小跟着爹学扎灯,几年下来青出于蓝。
杨久讲了个开头,话锋一转,说起镇西头有个穷书生,姓陆,单名一个桥字。
父母早亡,寄居祠堂偏房,替人写书信、抄账本换几文铜钱度日。
每日去河边打水,经过沈家灯笼铺。
沈盏儿常在门口扎灯架,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宁泥倚在窗边,听着楼下,把茶杯搁下了。
沈清禾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宁泥摇了摇扇子,“就是觉得,等人这个事情,太苦了。”
“你听出什么来了?”
“书生要考学,姑娘要等。
三年又三年,灯灭了一盏又一盏。
这种故事,不都是一个路数。”
沈清禾没接话,给她添了茶。
楼下杨久还在讲,讲到陆桥走的那天,沈盏儿站在渡口,从清晨望到日头落尽,船早没了影儿,她还举着那盏小莲花灯,站在风里。
宁泥扇子停了。
沈清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久又讲,头一年陆桥有信来,沈盏儿每回读信都把纸贴在胸口上,然后去铺子里挑最好的竹篾,扎一盏新灯,挂在房梁上。一年下来,梁上挂了十二盏。
“十二盏。”宁泥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数这么清楚做什么?”沈清禾问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一年十二盏,那第二年呢?第三年呢?”
沈清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宁泥也没再说下去,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是空的。
楼下杨久讲到第二年信渐渐少了,第三年约定的日子到了,沈盏儿提着一盏最大的莲花灯在石桥上等了一整夜。风大雪急,灯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天快亮时,最后一根火柴用尽了,灯彻底暗了。
杨久讲完了最后一句,沈盏儿在桥上蹲了一夜,把那根红绳系着的铜钱攥在手心,铜钱上全是泪。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久拍了拍醒木,等着掌声。
没人鼓掌。
堂下有人嗑瓜子,有人续茶,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把折扇合上,又拍了一下醒木,这回劲使大了,扇骨折了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折扇,没说话。
孙翠芙连忙上台在杨久耳边说:“贵人在呢,小心工钱。”
杨久不吃压力,板着脸重重摔打了一下折扇:“我管你是谁?老子在这演出是给你面子。”
孙翠芙笑了笑:“行,我不给你工钱,也是给你面子?”
杨久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
孙翠芙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泥起身,步子不大,裙摆几乎不晃,步摇稳当得很。
她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就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
她说:“掌柜说什么你要听,跟客人耍什么小性子。
你讲得不好,客人不愿意捧场也正常。
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不要企图他人做不愿意的事情。
此事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卷铺盖走人。”
杨久抬头看见宁泥站在楼梯上,眼睛越睁越大,气得浑身冒青筋,到底没有发作,重重摔了折扇,挥袖下了场。
宁泥侧过身对孙翠芙说:“给在场的客人,每桌送一份茶点,压压惊。”
孙翠芙应下,去安排了。
宁泥回到雅间继续喝茶。
孙翠芙将上个月的账单送了过来,外加一个算盘。
沈清禾坐在那算账,宁泥吃着茶。
沈清禾拨了两下算盘,忽然说:“你说那个沈盏儿,等了十年,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