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清醒的醉鬼 从酒吧出来 ...
-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奥菲亚的脚步还算稳。她走在古城石板路上,白裙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墨绿色外套敞着。李青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走了大约两百米,奥菲亚的脚步开始微微飘了——不是踩不准地面,是踩下去的时候腿会弯一下,像在确认地面还在。她说了一句:“你走慢点,路在晃。”
“路没晃。”李青汉放慢了脚步,“你喝了三杯。”
“三杯而已。我替你喝了一杯。”
她确实替他喝了一杯。他点的那杯“苍山雪”一直没动,后来被她端过去喝完了。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喝三杯酒,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但走路的幅度已经证明了那句“第一次”。她停在一盏路灯下面,仰头看着灯光,忽然说了一句:“这灯挺好看的。”然后伸手去够它,当然够不到。她的手在空中捞了两下,像在抓不存在的星星,然后放下来转身继续走。李青汉跟上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又走了几十米,奥菲亚忽然开口:“你觉得她跟谁比较像?她妈还是她爸?”
李青汉脚步没有停:“我没见过她爸。”
“那你最好别见。”奥菲亚的语气很平,“你见了也不会喜欢。”
“为什么?”
“因为她爸不说话。她妈是话多的那个,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她爸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比外面冷。她妈走了之后屋子就一直那么冷。”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脚步依然在走,但目光是直的,看着前方不知道什么方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借着醉意把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摊开了放在夜风里晾着。李青汉走在旁边没有打断她。她说完那段话之后安静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像醒过来一样转头看他:“你听了没?”
“听了。”
“听了什么?”
“她妈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她爸不说话的时候屋子很冷。”
奥菲亚停住了。她站在原地,侧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你记性确实好。”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那层酒意被夜风吹薄了一层。
“你说的话我都会记。”
奥菲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记住,你喜欢的姑娘今天喝醉了靠在一根电线杆上说胡话,但你接住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李青汉跟在她后面半米的位置,看着她白裙子在月光下晃晃荡荡的样子。
又走了大约五十米,奥菲亚忽然在一个路口停住了。她回头看他:“我不想回去了。”
“那你想去哪儿?”
“想往前走。但前面没有路了。”她指了指前方——一个丁字路口,灯光在尽头收束成一小片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李青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那今天就先走到这儿。明天还有路。”
奥菲亚没有抬头。她踢石子踢第二下的时候说:“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爸不说话的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爸的动作。你说的是‘屋子里比外面冷’。一个人描述温度的时候比描述画面更真,因为温度是感觉,画面是记忆。”
奥菲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不刺眼的银边。她的目光在他的睫毛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确实有点不一样。”她没有笑,但她嘴角的弧度比笑更真。
然后她打了一个酒嗝。
很小的一声,像一只猫在打哈欠中途被什么打断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白裙子墨绿色外套,打完嗝之后表情空白了半秒,忽然像一个从梦里醒了一半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的路牌,又看了看李青汉。“……我想回去睡觉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大截,像支撑住壳的最后一根筋被抽走了。
李青汉笑了。他走近一步,伸出手臂扶着。
奥菲亚看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像在判断一个陌生物体的使用方式,然后她伸出手搭上了他的小臂。她搭得不太稳,指甲轻轻扣进他袖口的布料里,但整个人没有靠上来。李青汉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不大,但持续,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攥着扶手。
“你跟她一样,”他说,“喝醉了也不靠别人。”
“她不会喝醉。”奥菲亚的声音从侧下方传过来,带着酒意和夜风的凉,“她会先睡着。”
“那你替她喝了。”
“……嗯。”奥菲亚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她没有说“我在替她试”,但她攥着他袖口的力度里有一种类似“试过了”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何溪子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沉,像前一晚睡得太深了。她坐在床上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然后换衣服下楼。李青汉已经坐在餐厅里了,武明空正在往一只碟子里堆破酥包,看到她进来喊了一句“何老师早!老大说你昨天睡得很早所以没叫你!你今天气色不错!就是头发翘了一根!”
何溪子伸手按了一下翘起来的头发,坐下来喝了一口李青汉推到面前的温水。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李青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餐厅外面接电话。何溪子低头吃破酥包,隔着玻璃窗看到李青汉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餐厅,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垮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一只被什么压了一下的弹簧。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还算平稳,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赵姐说她妈妈情况不太好,需要手术,她这次来不了了。”武明空嘴巴里的破酥包停住了:“严重吗?”
“她说手术排在这周。她让我们不用等她,说看了我们发过去的照片觉得数据够了,剩下的等她回来再补,让咱们在云南好好放松,当福利。”
武明空咽下嘴里的破酥包:“那咱们接下来干嘛?直接飞回去?”
李青汉坐下来:“你们想回去还是想再多待两天?”
何溪子还没开口,武明空先跳起来了:“来都来了!要不咱们去香格里拉吧!我昨天查了,从大理过去也不远,那边有草原有雪山,特别适合拍照!”他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我昨天在攻略上看到有一家藏式民宿,老板说可以骑马!还有那种藏族的服饰可以穿!何老师你想不想去?老大你去不去?”
何溪子看着武明空兴奋到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样子,端着温水杯:“……我没去过香格里拉。”
“那就去!”武明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订车了,“老大你们有什么要带的我去买!高原反应药!氧气瓶!防晒霜!”
李青汉看了何溪子一眼:“你身体能行吗?那边海拔高。”
“应该行。我平时不怎么生病。”
“那到了之后不舒服就说。”
武明空抬起头:“老大你这句话语气好像我妈。”
“那叫阿姨别担心你。”
武明空闭嘴了。
去香格里拉的路比何溪子想象中美。车沿着一级一级抬升的山路往上爬,窗外的风景从梯田变成草甸,从草甸变成越来越近的雪山。到后半段的时候空气确实变薄了,何溪子开始觉得太阳穴有一点点紧,像有一根细线从两侧收着。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李青汉在副驾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不舒服?”
“有一点点。头有点胀。”
“武明空,氧气瓶。”
武明空坐在后面,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只便携氧气瓶递过来。何溪子接过来吸了两口,太阳穴的紧感松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山越来越近,山顶的雪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冰被搁在了天的尽头。
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民宿是藏式木楼,院子里种着格桑花,红白相间的经幡在屋顶上方被风拉成一条条抖动的弧线。武明空第一个跳下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目光停在了一个方向。民宿门口的廊檐下面站着一个藏族姑娘,头发编着细密的辫子,穿一件藏红色的长袍,正弯腰在给一盆花浇水。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武明空——他张着嘴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只被点了穴的麻雀。
藏族姑娘笑了一下:“你是住店的?”
武明空的嘴动了三下才说出话来:“……我住。我姓武。武明空。你叫什么?”
“诺布卓玛。”她把水壶放下来,“你后面那两个也是住店的?进来吧,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
武明空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他像是被“诺布卓玛”四个字定在了原地,表情从呆滞变成了一种更加澄澈的、像看到雪山山顶那种光之后才会出现的郑重。何溪子从后面走过来,路过武明空的时候他还在站着。她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何老师,”武明空的声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她刚才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可能走不出这个院子了。”
何溪子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廊檐下的诺布卓玛。她正把水壶挂在墙边,辫子在背后晃了一下,露出后颈的一小块皮肤,被午后的阳光晒成暖棕色。她确实好看。但武明空的表情比“好看”更夸张,像一只仓鼠发现了一颗比自己还大的瓜子。
何溪子没有拆穿他。她低头走了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太阳穴又紧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额角,李青汉走在后面,看到了她的动作。他在她旁边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就是一点点,吸过氧好多了。”何溪子说。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李青汉把一只便携氧气瓶放在了她旁边的桌面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了一下,像放一杯水那样自然。
何溪子看着那瓶氧气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格桑花在风里晃着,经幡在屋顶上方被风吹得哗哗响。武明空还站在院子里,跟诺布卓玛说话,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他好像在努力找一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但嘴巴还在组织语言。
何溪子低头笑了一下。太阳穴的紧感没有那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