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26、真心话大冒险 何溪子吃完

　　何溪子吃完晚饭坐在院子里看银杏叶，不到二十分钟眼皮就往下沉了。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到石凳角，揉着眼睛说“我先去睡了”。李青汉坐在石凳上看手机，抬头应了一声“嗯，早点休息”。她回屋之后大约安静了四十分钟，门又开了。

　　奥菲亚走出来的时候比前一天脚步轻了一些。但她看起来不一样——她穿了一条何溪子带来但一直没穿出门的白裙子，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外面套了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出来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裙的边角。头发披着，在耳后别了一小缕，露出耳廓的弧线——何溪子平时扎马尾或者全披着，很少这样别起来。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那条路上，拖鞋换成了何溪子塞在箱子底层的白色帆布鞋。

　　李青汉从石凳上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那条裙子他没见过，何溪子白天穿的是长裤和毛衣，行李箱摊开的时候他没看到这条裙子叠在哪一层。她站在那里，白裙子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墨绿色的外套没有扣，被风吹开露出白色的布料，像一只收了一半的贝壳露出内沿。

　　“你换了衣服。”他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注意到了的事实。

　　“晚上凉，多穿一件。”奥菲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哪儿？”

　　“古城。”

　　奥菲亚没有等他问“去古城干什么”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了一下：“你走不走？”

　　李青汉跟上了。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墨绿色的外套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走得比何溪子快，步子更大，转弯的时候身体先转脚再跟。他注意到她把耳后那缕头发别得很紧，但夜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有再别。

　　古城晚上的游客比白天少，但酒吧街热闹。灯光从低矮的白族木楼窗户里溢出来，暖红色的、暖黄色的，在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晃动的水光。音乐声从不同的店门里涌出来，吉他、鼓、人声，被夜风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奥菲亚在一家门口挂着木牌的小酒吧前面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空间不大，暖色的光线里坐了大约十来个人。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但确定李青汉会跟进来。

　　服务员带他们到角落的双人桌，她坐下来的时候先拿起了酒水单，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你想喝什么？”

　　李青汉坐在对面：“你先点。”

　　奥菲亚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款叫“苍山雪”的鸡尾酒，白底透蓝，杯口挂着一粒青柠。“我要这个。”她把酒水单递过去，李青汉低头看了两秒：“和她一样。”服务员走后他看着她面前空荡荡的杯垫，然后说：“你换衣服的时候，想的是自己穿好看，还是替她穿给别人看？”

　　奥菲亚的睫毛抬起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试那条裙子买来之后有没有穿过。”李青汉手指搭在桌沿，“她箱子里的衣服我都见过，只有这条没见过。”

　　奥菲亚看着他。她说：“箱子里的衣服你什么时候都见过？”

　　“你昨天说她今天会穿墨绿色。我今天早上看了她一眼，确实是那件。你昨晚提醒我的时候，已经看过箱子里全部的衣服了。”

　　奥菲亚笑了一声，很短，像水面上裂开一道细纹然后迅速合拢。她没有回答他那个“替她穿还是替自己穿”的问题。服务员把酒端过来了，她端起“苍山雪”喝了一口，杯口的青柠在舌根留下一道清冽的酸，然后被底下的甜盖了过去。

　　酒刚上来没多久，旁边桌有人转过来打招呼。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杯颜色浑浊的啤酒，看到他们落座的时候已经看了两眼，终于开口了：“你们也是来旅游的？我叫宋乐，这是我女朋友韩茉。我们明天就走了，最后一天来听个歌。”旁边短发的女生笑着拍了一下宋乐胳膊：“你上桌跟人打招呼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人家是不是来听歌的。”宋乐嘿嘿一笑：“我看他们不像来听歌的，他们像来谈恋爱的。”

　　韩茉转向奥菲亚：“你们别理他。你们哪儿来的？”

　　“上海。”奥菲亚说。

　　“那你们是特意来大理玩的？”

　　“工作，顺便。”

　　宋乐和韩茉很快把两张桌子并到了一起。宋乐是个自来熟，聊了几句就掏了底——杭州人，做室内设计的，来大理度第二次蜜月。韩茉话不多但会接，每句话都能把宋乐高飞的语气轻轻接回地面。四个人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旁边，吉他的弦音从舞台方向飘过来，混着其他桌的笑语声和杯碟碰撞的脆响。

　　韩茉看着奥菲亚的白裙子说了一句“你裙子好看，我昨晚逛街也看到一条类似的，没敢买”，奥菲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嘴角弯了一下：“买了不穿才是浪费。”韩茉笑起来，看了一眼李青汉：“他帮你挑的？眼光不错。”奥菲亚放下酒杯看了李青汉一眼，说：“他自己挑的，好看吗？”李青汉没有回答好看或不好看，他说：“她穿什么都行。”

　　宋乐在旁边喊：“你们太安静了！要不要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韩茉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每次都问这个，但玩得还行”。奥菲亚看着李青汉，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白裙子的领口和锁骨之间的阴影切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说：“玩吗？”

　　李青汉看着她，目光从她耳后那缕散下来的头发移到她手边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苍山雪”上：“你刚才说买了不穿才是浪费——你是在说裙子，还是在说今晚？”

　　奥菲亚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他，那层薄薄的冰面在他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她没有把震纹合上。“都有吧。”她说，然后把酒杯放下来，对宋乐说：“行。你先来。”

　　第一轮瓶口指向了宋乐自己。他选了真心话，韩茉问他“你上次偷偷瞒我买的东西是什么”，他憋了三秒说“那个投影仪，你一直说想看的电影我下载了还没告诉你”。韩茉的表情从审问变成了笑。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韩茉。她选了大冒险。宋乐说“那你去给门口那只猫拍照然后回来夸它好看”，她当真去了，回来的时候手机里确实多了一张橘猫的歪脸照。

　　第三轮，瓶子在桌面中央转了四圈半，缓缓停下来，瓶口朝向奥菲亚。

　　韩茉把手机放下：“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奥菲亚没有犹豫：“大冒险。”

　　宋乐的眼睛亮了：“大冒险！我想想……你看见我女朋友脖子里那条项链了吗？亲一下你男朋友的脖子，位置跟她项链坠子一样高。”

　　韩茉踢了一下宋乐的椅子腿：“你这什么馊主意——”但她的语气没有真的反对，嘴角甚至还弯着。宋乐往旁边缩了一下：“游戏嘛游戏嘛！玩得起就要接得住！”

　　奥菲亚转向李青汉。酒吧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线勾出一层柔和的边。她看着他喉结下方大约两指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被衣领半遮半露的皮肤，在灯光下看不出明显的颜色深浅。

　　她的手指从杯壁上离开，身体微微侧过去。她的脸凑近他右侧的颈侧，在离他皮肤大约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碰到他。呼吸的温度比嘴唇先抵达，像一片羽毛在落下之前先被风推了一下。她停在那里，呼吸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旁边桌的宋乐张大了嘴，韩茉用手挡住了自己半张脸，但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

　　奥菲亚停够了足够让整张桌子的人安静下来的时间。然后她退了回去，坐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苍山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韩茉放下手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们真的是来工作的吗？”宋乐在旁边用力点头：“我现在信了，他们确实是来谈恋爱的。”

　　李青汉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动。刚才那三厘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那层温热的气流在他身上留了一道极浅的痕迹，像一道没有落下来的笔画悬在了纸面上。他端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半圈。

　　瓶子又转了两轮之后，第四轮的瓶口指向了李青汉。宋乐看了一眼奥菲亚，又看了一眼李青汉，表情里有一种“老天爷都在帮我”的兴奋：“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李青汉沉默了一秒：“真心话。”

　　宋乐看了一眼韩茉，韩茉递了一个“你来问”的眼神。宋乐接过眼神，问道：“你们亲过没有？”

　　奥菲亚手里的酒杯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的手没有晃，但杯底的酒液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湖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碰了。李青汉坐在对面，隔着桌面上两只杯子和一片晃动的人声。他看着奥菲亚的眼睛——灯光下她的瞳孔是暖棕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浅琥珀色的光晕，和那天晚上坐在石凳上的人一模一样。他开口了：“还没有。”

　　宋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韩茉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了宋乐一把。桌面上的酒瓶安静地躺着，吉他的弦音从舞台方向飘过来，是一首慢的英文歌，歌词里有一句“I've been waiting for you to come home”。

　　奥菲亚把那杯喝了一半的“苍山雪”放了下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对面的李青汉说话，又像在跟整张桌子的人说话：“那你现在想亲吗？”

　　宋乐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韩茉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找事情做。李青汉看着她，隔着桌面上两只杯子和一片正在变暗的灯光。“想。”他说。

　　奥菲亚看着他。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绕过了半张桌子，走到他面前。然后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嘴唇离他的耳廓很近，近到旁边任何一桌都听不见。

　　她说：“你想亲的不是我。你等她醒了再亲。”

　　然后她直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苍山雪”。宋乐的嘴巴还没有合上，韩茉在桌底下猛拍了一下宋乐的腿。李青汉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大半的杯子和杯沿上残留的水痕。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