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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死,刀匠何错? 人被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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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站在街角一间茶铺的二楼,隔着半开的窗看着这一幕。沈明衡坐在她身后,寻踪虫伏在掌心。
青色巨剑缓缓升空。许芃芃趴在边缘,还在朝下方挥手。直到巨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朝远处离去。
寻踪虫随之转动,触须指向西北。
“走了。”两人从茶铺后门离开,绕出青溪县。定风舟在城外升空,贴着连绵山林向西北而去。
林知微问:“追得上吗?”
“凡人经不得罡风,他们飞不快。”沈明衡道。
不到一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了青色巨剑的踪影。
沈明衡压低定风舟,全速前进。双方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已经可以看见巨剑上站着的人影。
蓝衣修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眼看触手可及,前方的青色巨剑却骤然加速。与此同时,一道雪白剑光从上方云层中斩落,横贯长空。
沈明衡猛地扳转定风舟。
剑光擦着舟首掠过,逼得两人落向下方山崖。
待林知微在山崖上站稳,远处那柄青色巨剑已经没入群山,消失不见。
山风卷开云雾。数丈之外,一道人影立于他们面前,白袍猎猎,腰间长剑已经归鞘。他身形清瘦,神色清寂,只平平立在那里,凛冽剑意便已让人心生胆寒。
照骨剑气。
林知微不会认错,正是这道剑气在她心脉间盘踞了整整一年。拦下他们的,是万剑宗的裴剑尊。
“沈明衡”,裴剑尊开口,“一年前有人替你拦了一剑,才让你活到今日。这次本座不会再让你活着离开。”
沈明衡却似毫不意外。他看着裴剑尊,嘲讽一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剑尊要做这不讲理的事,我又有什么办法?”袖中右手早已握住一枚遁光珠。
“你忘了你炼的邪器?”裴剑尊面色无波:“蚀骨钉,乌金所铸。入体之后先锁灵脉,再蚀骨血,每过一刻便深入三分。中钉之人不会立刻死,若无人解器,可以清醒着熬上几个时辰。”
“我徒弟中了十二枚。”裴剑尊的声音没有变化,甚至听不出多少恨意。
“找到她的时候,十二枚蚀骨钉已经全部入骨,灵脉尽断。她死前被你炼的蚀骨钉折磨了足足两个时辰。
“你该死。”
沈明衡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只不过是卖出法器。难道世上每一件伤人的法器,都要找到器师偿命?”
他嗤笑:“卖刀的,什么时候也要替杀人的偿命了?”
“刀?”裴剑尊像是觉得这个字有些可笑。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砍柴。蚀骨钉呢?除了把一个活人钉在地上,看着他的灵脉一寸寸断开、骨头一寸寸碎裂,你告诉我,它还能做什么?这等邪器,你也敢说它只是刀?”
沈明衡看着裴剑尊:“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折磨过人,也没想过折磨人。法器怎么用是买家的事,与我何干?”
裴剑尊静静听完:“你做的法器,你完全不知道买它的人会怎么用?”
“恶念是买家的。即便没有我,他们也能找到别的器师。”
裴剑尊冷笑:“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可据我所知,蚀骨钉炼制不易。黑市里有此能耐者,也惟你而已。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沈明衡没有回答,却朝林知微靠近半步,一只手臂已经虚扶在她腰后,随时可以揽她一起走。
林知微看着身旁的侧脸,恍然想起,十八岁的沈明衡不会炼蚀骨钉,也不会炼叩灵针。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所认识的沈明衡,始终留在十八岁的阳光里。至于后来的十年,她其实一无所知。
这十年,她本该和他一起承担。
裴剑尊也恰在此时拔出了剑:“杀我徒弟的人,本座已经了结。现在,我来算你的账。沈明衡,你炼制邪器,助纣为虐,今日必须偿命!”
“等等。”林知微忽然道。
“哦?”裴剑尊看向她,“我认得你,谢钧的徒弟。听说你最近和这个邪修一起出现在茂州。怎么?你要包庇他?这是谢掌门的意思?”
沈明衡戴了千面,还被人认出来,原来是因为她。
她回想了一番。他们从石浦村到达茂州的第一晚,沈明衡有些失魂落魄,没有戴千面,大概是被人看见与她同行了。
再想无益,还是先解决眼前的杀机。
“裴剑尊,我无意包庇。”林知微道,“您的意思是,他罪不在杀害令徒,而在明知蚀骨钉只为折磨人而造,仍将它炼了出来。”
“不错。”
“既然罪不在杀人,便不该以命相偿。晚辈斗胆有个提议。令徒在蚀骨钉下受了多少痛,便让他也受多少。不涉修为,只论痛楚。受完以后,这笔账两清。”林知微道,“从今往后,您不能再以令徒之死追杀他。”
山风吹过一旁的孤松,地上的松针却未见怎么翻滚。
片刻后,裴剑尊颔首:“合理,本座应允。”
林知微心头稍松。至少,他能活下来。
沈明衡看着林知微,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林知微,你还真舍得。”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倒像是很高兴。
林知微蹙起眉:“总不能看着你死。”
沈明衡望着她,笑意更深,仿佛受刑成了一件愉快的事。
他转回头看向裴剑尊,答应得异常痛快:“行。就按她说的。”
裴剑尊道:“这可比死于剑下痛苦百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明衡看了一眼林知微的胸口,才对裴剑尊道:“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好”,裴剑尊看着沈明衡:“我徒弟受了十二枚蚀骨钉,本该往你体内打入十二道照骨剑气。但念在你只是炼器,未参与动手,便折半成六道。
“我会让这六道剑气不碰经脉不损修为,只让它们沿骨而行,走遍你全身每一节骨骼。头一刻只是疼,往后每过一刻,痛楚都会更重。两个时辰后我才会收回,中途无论你是否受得住,我都不会停。”
说罢,裴剑尊抬起手中长剑,剑锋在日照下泛起一层白光。
“等等。”沈明衡道。
裴剑尊微眯起眼:“你反悔了?”
“不必折半。”沈明衡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知微,“十二道吧,一道也别少。我炼过的邪器不止蚀骨钉,今日既然要算,不妨一并算清。”
裴剑尊淡淡道:“我只替我徒弟讨债。旁人的债,与我无关。”
他不再多言,一剑点出。下一刻,六道苍白剑气自剑锋分化而出,先后没入沈明衡肩头。
林知微胸口突然跳了一下。这剑气她太熟悉了。
一年前,它从她胸口穿过去的时候,最初甚至没有多少感觉。只有一点刺骨的凉意,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渗进衣襟。直到那股寒意钻进骨头深处,疼痛才会一下炸开,连呼吸都像有无数细刃沿着肋骨来回刮过。
那六道白光触及衣料便消失了,沈明衡甚至没有晃一下,只在剑气入体的刹那微微蹙眉,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就这样?”
裴剑尊没有理他。
林知微却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照骨剑气最初的痛并不难忍。真正难熬的是它入骨之后不会消散,而是会一点点钻进更深的地方。她一年前只受了一道,很快便连握剑都握不住。如今裴剑尊打入沈明衡体内的剑气有足足六道。
起初沈明衡还站着,渐渐的,她看见沈明衡的右手在抖。
山间的日光已经越过树梢,落在他脸上。那里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一点点往下淌。
他脚下踉跄了一步,机关手撑住旁边的山石。
裂纹从掌下一寸寸爬开,整块山石轰然坍碎。他也随之单膝跪地,狼狈不堪。
沈明衡忽然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隔着满地狼藉撞在一起。
林知微看见他半跪在地,额发已经被冷汗打湿,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倒还亮着。
他冲她笑了一下。
林知微心里有些发酸。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没到一半。
两个时辰竟有这般长。
日头渐渐西斜,偶尔有鸟雀从林间飞过,叫声落进空旷的山谷,很快又归于寂静。
等裴剑尊终于抬起手时,沈明衡已经跪坐在满地碎石间,机关手撑着地面,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汗水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慢。
“两个时辰已到。”裴剑尊并指一引。
数道苍白剑气从沈明衡周身骨骼间穿出,在日光下一闪而逝。下一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悬丝的提线木偶,机关手在碎石间向前一滑,整个人几乎栽倒下去。
林知微下意识往前一步。
沈明衡却自己撑住了。他低着头缓了许久,才慢慢坐直身体。
裴剑尊收剑入鞘:“蚀骨钉的账,今日两清。若再让我知道你炼制这种东西,本座不会再饶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御剑离去。
林知微走到沈明衡面前。
他还坐在碎石间,低着头,机关手撑在地上。照骨剑气虽然已经离体,疼痛却没有立刻退尽,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一年前,你为我挡的那道剑气,也是这样疼?”
林知微想了想:“比你应该轻不少。那时只有一道。回宗以后,瑾瑜又替我拔去了大半剑气,只是一直未能根除。”
“可你疼了一年。”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林知微没有听清。
“没什么。”沈明衡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可他仍然记得旧望山那夜,她胸口洇血,倒在他怀中的模样。
山风穿过,吹得他满身冷汗渐渐发凉。半晌,他才道:“林知微。”
“嗯?”
他看了她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撑着机关手站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他呼吸一乱,身形也晃了一下。
林知微伸手扶住他的右臂。沈明衡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挣开。
“还能走吗?”察觉到他仍疼得轻颤,她索性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他的手臂横过她肩头,倒像将她半搂在怀里。沈明衡意识到这份亲密,手臂下意识地就要撤开。
“别逞强。”林知微按住他的手背。
沈明衡没有再动,呼吸却比方才更乱。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已经耽搁两个时辰,必须走了。”
他摊开机关左手。那只寻踪虫仍伏在掌中,片刻之后,细长的触须缓缓展开,指向西北。
林知微目光微凝:“寻踪虫仍有感应。两个时辰过去,她们还在百里以内。看来已经落地了。”
沈明衡召回定风舟。
“许芃芃是被我炼的叩灵针找出来的。我得把她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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