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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箭术课 乾隆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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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七年,十二岁的十格格,正式换了真弓。
这弓是武备院的老师傅亲手督造的:桦木为胎,外缠牛筋,弓梢嵌角,整整做了三个月。开弓之力三力,是成年健卒的入门力数。弓成那日,老师傅捧着弓进宫复命,一路走一路咂嘴,说做了三十年弓,头一回给格格做,还是给一位开得起三力弓的格格做。
换弓之前,还有一场小小的仪式。
是惇妃坚持的。她说女儿的弓往后要见血光,须得先教她敬畏。于是换弓前一日,惇妃领着女儿在佛前上了一炷香,教她念了一句话:
"弓是杀器,也是护器。可开弓,不可滥杀;可射猎,不可伤人。"
十二岁的十格格跪在佛前,一字一字跟着念。念完了,她仰头问:"额娘,猎物就不疼吗?"
惇妃被问住了,想了想,说:"疼。所以咱们猎它,是为了生计、为了武艺、为了祖宗的规矩,不为了取乐。格格,箭出去之前,心里要有数。"
十格格似懂非懂,只把"心里要有数"这五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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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弓到手,原先的箭术先生就不够用了。乾隆亲点了一人:善扑营的教习,一等侍卫萨尔图。
萨尔图是满洲正黄旗人,祖上从龙入关,他本人是围场上出了名的神射手,能开十力强弓,百步穿杨。派这样的高手教一位格格,善扑营上下起初颇有微词,杀鸡用牛刀,何况还是杀鸡的刀来教姑娘。
头一课,萨尔图存了三分试探的心思。他把弓递给十格格,退后三步:"格格,开弓。"
十格格站定,搭箭,认弦,深吸一口气——开。
三力弓,开如满月。
萨尔图的眼睛亮了。
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上靶。十支箭射完,三十步外的靶子上钉了七支,虽分布散乱,可那是真弓真箭,是十二岁的格格第一次开真弓。
萨尔图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行了个货真价实的军礼:"格格好弓术,萨尔图一定倾囊相授。"
十格格收弓,笑了:"那就有劳师傅。不过呢,我还有一个条件:"她指了指箭道边垂手站着的一个青衣少年,"我徒弟得在边上看着。他要递箭递水,不许嫌他碍事。"
萨尔图顺着看过去,认出是和珅家的公子、未来的额驸,忙拱手:"额驸爷。"
丰绅殷德连忙还礼,脸微微发红:"师傅客气,我在边上伺候就是。"
——
从此,南苑的箭道上,每日辰时都能看到这幅景象:
一个红衣格格在箭道中央开弓放箭,弓弦铮铮,箭如流星;箭道边上,一个青衣少年捧着箭壶、搭着汗巾,身旁的小几上永远温着一盏奶茶。格格射完一壶,他递上新的一壶;格格额头见汗,他递上汗巾;格格收弓歇力,那盏奶茶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萨尔图教得严。站位、认弦、撒放,一个动作不对,重来;十次不对,重来十次。十格格咬着牙一遍遍练,手心磨出了茧,茧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练。
有一回练骑射——那是真刀真枪的本事,要在奔驰的马上开弓——十格格的马惊了。
那匹马是蒙古王公进贡的小红马,性烈。那日箭道边忽然窜过一只野兔,马一惊,前蹄人立,长嘶一声就往前冲。围观的宫人惊呼声还没落地,箭道边那个青衣少年已经扑了出去。
丰绅殷德不会驯马。他这辈子骑过的马加起来不超过十回。可他冲上去了,迎着惊马冲上去了,一把抓住缰绳,被拖出去十几步,靴子在土里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挂在马脖子上,死也不撒手。
马终于停了。
萨尔图和侍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十格格扶下马。格格脸都白了,站稳了第一句话是:
"丰绅殷德呢?!"
少年躺在三丈外的草地上,两只手掌全是血和被缰绳勒出的痕迹,胳膊肘、膝盖,一片一片的擦伤。他躺在那儿,疼得直抽气,看见格格跑过来,第一句话是:
"格格没事吧?"
十格格蹲在他跟前,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十二岁了,摔断过骨头的宫女她见过,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她也见过,从没掉过一滴泪。可看着那双手,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你有病啊!"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不会骑马你冲什么!你死了怎么办!"
丰绅殷德躺在草地上,看着她哭,忽然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
"格格,我答应过我阿玛的。你有事,我挡着。"
"谁要你挡!"十格格把眼泪一抹,扭头向宫人吩咐,"来人!传太医!"
——
那一回,丰绅殷德在府里躺了半个月。
十格格天天遣人送东西:今日是内务府的上好金疮药,明日是小厨房的补汤,后日是她亲手写的字条:"好好养着,箭壶我替你擦了"。
丰绅殷德把字条一张一张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半个月后他进宫销假,十格格在箭道边上等他。他没提伤,她也没提。只是那日练箭,射到一半,她忽然收弓,背对着他说:
"丰绅殷德,添第六条。"
"格格请说。"
"往后有危险,"她的声音有点闷,"我在你前头。我是格格,天塌下来有我阿玛。你不许再扑。"
身后静了很久。
"这一条我不能应。"少年轻声说。
十格格霍然转身。
丰绅殷德站在箭道边上,手还缠着布条,人清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格格,前五条我都依你。就这一条不行。你在我前头,还是我在你前头,不是我们谁说了算的,是事来了,身子先动的那个人说了算。我管不住我的腿。"
十二岁的十格格瞪着他,瞪着瞪着,忽然笑出了声,笑完了又瞪他:
"犟死你算了!"
那天散场,她让萨尔图先走,自己捧着箭壶,和丰绅殷德并肩坐在箭道边的石阶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一直看着前头,忽然说:
"丰绅殷德,那我把第六条改了。"
"怎么改?"
"有危险,一起扑。"她说,"谁也别想单独逞英雄。"
少年侧过头看她。夕阳落在她脸上,睫毛上都是金光。他看了很久,轻轻地说:
"好。"
第六条就这么定了:有危险,一起扑。
后来很多很多年,围场的惊马、金殿的风波、塞外的风雪,他们真的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也没躲,谁也没单独扑。
那是乾隆四十七年的箭术课,竟是练了一辈子。
——
惊马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乾隆耳朵里。
是萨尔图自己上的折子请罪。格格受惊,额驸带伤,他这个教习难辞其咎。乾隆把折子看了两遍,没有降罪,只问了一句:"钮祜禄家的哥儿,伤得重不重?"
回话说是皮肉伤,养半个月就好。乾隆点点头,搁下折子,忽然笑了一声。
"和珅这儿子,"他对总管太监说,"有点意思。"
总管太监躬身:"奴才听闻,那哥儿扑上去抓缰绳的时候,侍卫们都还没反应过来。"
"朕知道。"乾隆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南苑的方向,"丰绅殷德从小体弱,诗书堆里泡大的,能扑那一把难能可贵,也足见他的真心。"
他顿了顿,又说:"传旨,赏丰绅殷德上好的金疮药,再赏他一套《武经七书》,朕倒要看看,他读不读得进去。"
《武经七书》送到钮祜禄府时,丰绅殷德正趴在床上养胳膊。他翻开那七部兵书,从头读起,读得很慢,很认真。读到《司马法》里"杀人安人,杀之可也"那一句,他停了很久,提笔在书眉上批了一行小字:
"兵者护器,非杀器。格格额娘之言,与此暗合。"
批完了他自己先笑了,他连惇妃娘娘教格格的话都打听来了,记在心上,写在书上。
半个月后他进宫销假,把这套批满了小字的《武经七书》捧给格格看。十格格翻了几页,看到那一条书眉,抬头瞪他:
"你连我额娘的话都偷听?"
"不是偷听,"他老老实实地答,"是我央惇妃娘娘身边的嬷嬷讲给我听的。我想知道格格是从哪儿学来的道理。"
十格格捏着那套书,半天没说话,末了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那套书她还是留下了。就摆在她内书房最顺手的那一格。
后来每逢休沐,她便抽一册出来读,读他批过的字。她读书快,批语却读得慢,一条一条地看,有时看得笑起来,有时又蹙着眉想半日。读完了,她也提笔,在他的批语旁边再批。他写"仁者无敌",她就在旁边写"仁者也要会开弓";他引一句"止戈为武",她就在底下画一张小小的弓。
七部兵书,两个人在书页上你来我往,批了整整两年。上头的字迹一个端正,一个飞扬,始终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在纸上并肩坐着,说了一辈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