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分不清
——香 ...
-
——香港·某品牌活动现场——
确认护照后的第三天,她有一个品牌活动。
化妆师给她上妆。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今天眼妆淡一点。"
"淡一点?"化妆师愣住,"您明天要上封面,淡了不上镜。"
"就淡一点。"
化妆师应了,换了一盘眼影。
阿桃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她的侧脸,没说话。
活动开始,她挽着品牌方高管的胳膊,站在灯光下。镁光灯打成一片冷白色,台下几百张脸模糊成一片肉色的浪,快门声此起彼伏,像密集的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空气里混着香水、发胶和新拆封皮革的味道——这是商业活动特有的气息,精致,廉价,转瞬即逝。她笑容恰到好处,每一个转身都完美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快门声响成一片。
阿桃站在人群外,看着台上的她。
她发现,祝星遥今天签名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手抖。是那种……走神。
像一个人在梦里,忽然醒了,又没完全醒。
台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露出标准的、营业式的笑。
那笑容只维持了三秒,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掉了下来。
阿桃在人群外,看得清清楚楚。
活动结束,她走进休息室,把高跟鞋踢掉,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姐。"阿桃递过一杯水。
她接过去,没喝。
"今天的采访稿,记者问到你感情生活。"阿桃说,"你按稿子答的?"
"嗯。"
"那你为什么说'单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睁开眼:"你连这个都数?"
阿桃没说话。
——活动结束·车上——
保姆车驶出会场。
阿桃开车,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车里的音箱放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很轻。
红灯。
阿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姐。"阿桃说。
"嗯。"
"你最近,跟他说话的时候,"阿桃斟酌着,"越来越像真的了。"
她睁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跟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要听三遍,才敢确定你是不是在演。"阿桃说,"昨天你对台词,'等你来北京'——那句话,你说的时候,眼眶红了。"
车里安静下来。
"我排练的。"她说。
"排练会红眼眶?"
"我入戏了。不行吗?"她坐直了,"演员入戏,你不是第一次见。"
阿桃没接话。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姐。"阿桃看着前面的路,"你分得清吗?"
"分不清的是你。"她说,"我是演员。我演谁像谁。他以为他在追白月光,我陪他演。任务结束,我抽身。就这么简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车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
"简单?"
"简单。"
阿桃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车继续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姐。"阿桃又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接任务那天,周局跟你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演员演的是戏,卧底演的是命。"她说,"分不清,就换人。"
"周局没跟你说后半句。"阿桃说,"他跟我说的是——她要是分不清,我就换人。我不会让她陷进去。"
车里安静了。
"你怕我被换掉?"她问。
"我怕的不是你被换掉。"阿桃说,"我怕的是,有一天任务结束了,你自己走不出来。"
她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车停到酒店楼下。阿桃熄了火,没有下车。
"那好。"阿桃说,"那你就别在卸妆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
她一愣:"我什么时候对镜子发呆了?"
"你每天。"阿桃说完,开门下车。
她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酒店·走廊——
阿桃在走廊里等她。
她走过来,脚步很稳,经过阿桃身边,没有停。
"阿桃。"她说,"你今天话太多了。"
"姐。"阿桃叫住她,"我不是多话。我是怕你忘了。"
她停下脚步:"忘了什么?"
"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阿桃说,"你是来抓他的。他不是你男朋友。你戴上他的戒指,是道具。你说'等你来北京',是台词。你陪他吃饭、陪他看烟花、陪他见父母——都是任务。"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她转过身,看着阿桃。
"你说的这些,"她说,"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阿桃看着她,"你清楚,你今天为什么戴着他的戒指去活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忘了摘。"她说。
"你三天没'忘了'了。"阿桃说,"从你看见那本护照那天起。"
她没说话。
"姐。"阿桃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他真名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到底是'抓到你了',还是'原来是他'?"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的褶皱,指节发白。肩膀往里收了半寸,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叫什么不重要。"她说,"任务目标只有一个。我记得。"
"你记得?"
"我记得。"
阿桃看着她,很久。
然后阿桃说:"那好。那你说一遍——他是谁。"
她张了张嘴。
"他是谁?"阿桃问。
"他是……"
她停住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
阿桃的眼神,慢慢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你看。"阿桃说,"你说不出来。"
她别过脸。
"我说的是唐季远。"她终于说,"唐季远,红通,潜逃八年,专案目标。"
"可你刚才犹豫了三秒。"阿桃说,"三秒。姐,你以前背资料,从来不用想。"
她站在原地,没接话。
阿桃没有再看她。
阿桃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日志,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翻开本子,开始写。
笔尖压在纸面上,很用力。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没有走过去看阿桃写了什么。
她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
阿桃停下笔。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香港的夜。
笔尖,在纸上,留下最后一个深深的顿点。
日志本上,已经写了几行字:
"——活动期间,戒指未摘,第三次。"
"——答'单身'迟疑,一次。"
"——确认身份后,情绪波动,建议关注。"
她看着最后一行,拿起笔,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她问她,你分得清吗。她没答。"
她合上本子,塞进口袋。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酒店·房间——
她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想起磨指甲那晚。
她磨到第五根手指的时候,半跪在他面前。他的脖子就在她视线平齐的地方。颈侧的皮肤绷得很紧,脉搏跳动的轮廓清晰可见。
十五厘米。锉刀十二厘米。她的手臂五十二厘米。
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记不清了。她记得的版本,和那晚录音里的版本,已经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她只知道,那把锉刀,她现在在抽屉里又看到了。他随身带着。和护照放在一起。
她摘下戒指,攥在手心里。
戒指是道具。锉刀是道具。他说的"不会了"也是台词。所有东西都是台词。
包括她现在这颗跳得太快的心。
她把戒指放回床头柜。拿起手机,给更夫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目标信任度持续上升。锉刀仍在其身边,与护照同处。预计两周内可推进至代孕谈判阶段。"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还是快。
她深呼吸了四次,每次六秒。心率降到每分钟七十二。
明天还有明天的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