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生的怪物 第一章 ...
-
第一章:天生的怪物
雨下得很大。
桐生家的主宅坐落在半山腰,像一头匍匐在暗夜里的巨兽。巨大的落地窗外,雨水顺着冷冽的玻璃疯狂地往下砸,模糊了整座城市的霓虹。
五岁的桐生千绀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睡裙,赤着脚,静静站在窗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属于孩子的天真,只有死水一般的沉寂。
她讨厌下雨,因为下雨天,妈妈的情绪就会变得特别暴躁。
果不其然,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女人尖利刺耳的怒骂:“废物!连杯茶都端不稳,你怎么不去死!给我滚出去跪着!”
那是她的母亲。桐生家的夫人,一个妆容精致、永远像活在精美画像里的女人。
千绀轻轻推开房门,沿着繁复的螺旋楼梯走了下去。她看到客厅的地毯上,一个女仆正瑟瑟发抖地跪在碎片上,膝盖已经被鲜血染红。母亲穿着红色的旗袍,手里的茶杯碎片还在滴血,眼神里全是没有理智的癫狂。
“妈妈。”千绀开口,声音软糯,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冷漠,“别生气了。”
母亲转头看她,眼中的怒火还未褪去,厉声吼道:“你下来干什么?滚回你房间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你跟你那个没用的哥哥一样,都让我恶心!”
千绀没有害怕。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母亲的眼睛。然后,她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她只是顺着那股冲动,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你很累了。你忘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你非常开心,你想去睡觉。”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母亲那双充满怒火的眸子突然变得空洞,仅仅过去了几秒钟,女人脸上的癫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仿佛被洗涤过的宁静。她不再看地上的女仆,只是温柔地朝千绀笑了笑:“宝贝,妈妈有点累了,你先回房好不好?”
“好。”千绀点了点头。
母亲转身,踩着高跟鞋,从容地走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那个还在流血的女仆,以及千绀。千绀走到女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仆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哀求:“小姐,我错了,我、我……”
“你忘了你今天挨过打。”千绀皱着眉,语气很不耐烦,“你也忘了你跪在这里。你回房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女仆的眼神瞬间呆滞,片刻后,她竟然真的站起身来,表情平静地转身离开,甚至没有看一眼膝盖上正在流血的口子。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五岁的千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能看到这些人虚假的恐惧,能看到母亲心底的疯狂,甚至只用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都变成提线木偶。可是,她开心吗?
不。她只觉得更冷了。冷得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
“千绀。”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楼梯尽头传来。千绀转过头,看到了她那个年仅十岁的哥哥——桐生千景。
千景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小大人的模样。他走到千绀面前,掏出口袋里的白色手帕,温柔地擦去千绀额头上因为出汗而湿润的碎发。
“又用那种能力了?”千景没有责备她,反而笑了笑,“她她们太吵了,是不是?”
千绀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委屈和绝望:“哥哥,我是怪物。我一句话就能让她们忘记痛,忘记恨。可是,为什么我这么难过?”
千景蹲下身,和小小的千绀平视。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但却紧紧将千绀搂进了怀里。
“你不是怪物,千绀。”千景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血,“你只是太聪明了。这世上的蠢货那么多,她们虚伪、贪婪、愚昧,她们的痛苦与你何干?你不必难过。”
“可是没有人陪我……”千绀的脸埋在哥哥的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们都很怕我,连妈妈都怕我。只有哥哥你抱我,可是哥哥你也不能一直陪着我。”
“谁都配不上你。”千景的语气极其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千绀,你要记住,你的人生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你是桐生家的大小姐,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会替你抢过来。哪怕是活生生的人,哪怕是别人的命,只要是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哥哥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了千绀五岁的灵魂里。
那一晚,千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对着浴室里那面巨大的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裙、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的小女孩。
她尝试催眠自己。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千绀,你很开心。你很快乐。你有人疼,有人爱。”
可是,催眠术在别人身上无比灵验,到了自己身上,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管她怎么用力,内心深处那片黑暗的死寂依然纹丝不动。
千绀睁开眼睛。镜子里的小女孩依然泪流满面,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脖子,越勒越紧。
那年她五岁,她已经有了一颗腐烂的心。
十二年后。
十七岁的桐生千绀站在别墅顶层的大落地窗前,穿着一件剪裁极其精良的黑色连衣裙,整个人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她看着楼下的大雨,眼神比以前更冷了。
这些年,桐生千景完美地履行了他儿时的诺言。
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千绀。家族里只要有谁对千绀表现出半分不敬,或者想要利用她,千景都会用最残忍的手段让那个人消失。他们兄妹俩像两株长在腐朽沼泽里的毒花,相依为命。
千绀的催眠术越来越精湛。她可以轻易地让对她有敌意的商业对手在谈判桌上突然忘记自己要说的话;可以随便让一个讨厌的堂姐在众人面前出丑;可以让任何一个企图打扰她清净的人,一秒变成只会磕头求饶的傀儡。
可是,千绀越来越不满足。
她看着那些人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崇拜,只有空洞。她仿佛是个拥有最好捕猎手段的猎人,却找不到一个值得她出手的猎物。
“千绀。”
门被推开,桐生千景走了进来。二十二岁的千景已经完全掌控了桐生家的命脉,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凌厉而深沉。
“今天又有个不长眼的,想往你身边塞人。”千景端着一杯红酒,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让人把他扔进海里了。”
千绀靠在窗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哥,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千景的动作顿了一下,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千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疲惫,“我看到他们的脸,就觉得很脏。他们在我面前献殷勤,转过身就想往我身上扎刀子。我今天看到一个司机偷偷往我的车里放了窃听器,我就让他把窃听器吃进了肚子里。”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吃什么点心。
千景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心疼:“那是他们活该。千绀,你有这世界上最强悍的力量,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可是我好空。”千绀终于转过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绝望,“哥哥,我的心,像是一个无底洞。不管是权利、金钱还是别人的命,都填不满。我好像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千景沉默了很久,放下酒杯,走到千绀面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你只是缺了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千景的声音冷而笃定,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夜晚,“别人是物件,是消耗品,他们的死活无关紧要。你需要一个不会因为你的催眠而改变的灵魂,一个哪怕被你锁在笼子里,依然能鲜活得刺眼的人。”
千景的话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千绀内心最隐秘、最偏执的渴望。
千绀闭上眼睛,在哥哥的怀里轻轻颤抖:“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就去找。”千景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偏执,“你是我的妹妹,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架起梯子帮你摘下来。如果别人不愿意,那就硬抢。”
窗外,暴雨如注。十七岁的千绀站在玻璃窗前,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双透过雨幕看向远方的眼睛里,一种近乎病态的掠夺欲正在生根发芽。
她等待着那个能够填满她空洞的人。如果永远等不到,她就会亲手去创造一个。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间破旧孤儿院后院里,一个留着齐肩短发、正叼着烟和混混打得不可开交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双暗处的眼睛死死盯住了。
那个少女叫花仓朱理。她像一团燃烧的野火。而千绀,正准备亲手把那团火,偷进自己冰冷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