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摄影故事集》真鹿梦鱼

1、《雏鸟01》 暗灰色

　　暗灰色调的房间，装饰着微弱暖黄色的灯光，房间昏暗不明，程天佑看着手机里两人的合照，摇晃着杯里的红酒。
　　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对于即将见面的那个人，他是欣喜又激动的，但九年来的杳无音信，又平添了几分恨意。
　　左明左手提着文件包，右手敲响了房门，房间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就好像专门为他留的一扇门一样。只听见房间里的人，淡淡的回了句：“直接进来吧，把门带上。”
　　左明推开门后，小心翼翼的把门带上，随后站在门口，只看见程天佑背对着自己，坐在椅子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酒店房间谈合作，而且这个酒店的环境，总让他感觉到熟悉，面前这个人，也让他熟悉。
　　程天佑没有听见脚步声，猜到他可能还站在门口，直接招呼他：“直接过来吧。”
　　左明得到房间主人的同意后，慢慢往前走去，越靠前他越是觉得心慌，他感觉即将有大事要发生，等走到侧面时，他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是他想念却十分抗拒面对的人。
　　程天佑举起酒杯，小抿一口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欣喜，但随之而来的是气愤，气愤对方抛下他杳无音信这么多年。他放下酒杯，抬眼看着对方，两人四目相对。
　　“可真是好久不见啊，左明！”程天佑生气的对他说道。
　　左明看到他，下意识想跑，却被眼疾手快的程天佑拉住手腕，硬生生的将他摔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两人的思绪回到了10年前的那个夏天。
　　初夏的阳城已让人觉得闷热，对于左明来说，除了闷热外还有无尽的哀思。
　　程天佑推开紧闭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舅舅陆禾安的黑白遗照，这张照片还是左明拍的，当时两人一起外出游玩，左明用相机记录下了陆禾安最爽朗的笑容，只是没想到，日后会被调成黑白色，做成遗照摆在灵堂内。
　　程天佑从小就是被舅舅带大的，而舅舅又是被自己的姐姐带大的，也就是程天佑的妈妈陆禾平。陆禾平比陆禾安大了16岁，两姐弟在失去双亲后，陆和平就承担起了爹妈的职责。她本来有更好的去处，但为了照顾弟弟，她选择了一个离家近的大学，把弟弟带在身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要一边照顾弟弟。
　　很多人都劝陆和平，直接把弟弟送去福利院，但她觉得弟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也不会送走她。两人刚开始的日子比较难过，还好有国家和政府以及学校的补贴，让两人不至于流落街头，一直到大四姐姐找到工作后，两人的日子才算慢慢好起来，再后来，姐姐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男生，两人顺利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婚礼上，陆禾安作为花童，给两人送上戒指，并发誓以后会守护姐姐姐夫一辈子。
　　陆禾安是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姐姐从来没有挟恩图报。但陆禾安从小就立誓，一定会努力学习，将来努力工作，好好照顾姐姐。当陆禾安7岁时，小外甥程天佑出生了，陆禾安发誓要守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程天佑还小时，父母都很忙，陆禾安学着姐姐当年的样子，照顾着这个小外甥。比起父母，程天佑更粘着这位舅舅一点，无论事情大小，程天佑都习惯和舅舅分享，让舅舅帮自己拿主意。
　　程天佑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舅舅会离开的场景。死亡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至亲离世，对于成熟的大人来说，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缓过来，更何况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
　　程天佑推门进来，眼泪不停的往下掉，身体瘫软，跪在地上，嘴里一直说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明明前几天舅舅还好好的给他打电话，说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了，等自己考完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就带自己去吃大餐。
　　陆和平强压着情绪，努力扮演着一个成熟的大人，试图拉起跪在地上程天佑。“你考试那天出的事，你舅舅怕耽误你考试，吊着一口气，和我们说了嘱托，让我们不要打扰你。”
　　说道这里，陆和平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了一般，这个从小懂事的弟弟，那个父母留给自己唯一的亲人，那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程天佑听见母亲的话，意识到自己本应该有机会见到舅舅最后一眼的。他一边哭泣一边怒吼道：“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叫我……”他不断重复这段话，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只能无力的靠在母亲身上哭泣。
　　没见到陆禾平最后一眼的，除了程天佑，还有左明。陆禾平出车祸时，他正在外地出差。接到陆禾平电话时，他刚买好两人的戒指。
　　陆禾平在医院病房，回光返照，叮嘱好家里的事情后，拖姐姐拨打了左明的电话。
　　左明秒接电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他，用十分宠溺的语气对着那边说道：“怎么啦，安安，我才出差两天，这就想我啦，我还有3天就回来啦，我给你带了小礼物哦。”
　　电话那头的是陆禾平，当他听到电话那头是一个男生的声音时，有一些诧异，但这一丝的诧异，很快就被压下去，当务之急是解释前因后果。
　　“我是她的姐姐，他出了车祸，医生说没多久了，他想和你说说话。”
　　左明听到“车祸”“没多久”词汇的一瞬间，心脏突然空了一块，脑袋停止思考，灵魂好像瞬间被抽干，手上戒指盒，也掉在了地上。
　　陆禾安强忍着内脏破裂的疼痛，有气无力的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明明，是我。”
　　当听到陆禾安的声音时，他回过神来，捡起戒指。他下意识的按下了录音键，他觉得，或许这是他最后能听见的陆禾安的声音了。他很担心，但不敢打断对方的话，只能一边听着，一边招手打车，并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
　　“我，很爱你，但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我，我很自私，如果可以，能不能，替我照顾我的家人，特别是，我的，小外甥，他很黏我，我的离开，对他来说是巨大打击。”
　　左明上了出租车，没回酒店拿行李，直接去往了机场。
　　左明焦急的回应那边，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滑落，一颗一颗的砸在戒指盒上。“你别说了，你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来了，你等着我，好不好，会没事的。”
　　陆禾安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他十分艰难的回应那边：“别耽误工作，我，离开后，你要，好好生活，找个爱的人，度过余生。”
　　内脏破裂的疼痛在一起传来，陆禾安吐了一口鲜血，在纯白的被子上，陆禾平看见后，手依旧举着手机在陆禾安的耳边，但脸却朝向一边，不住的痛哭。因为害怕打扰两人的通话，她连哭泣都是默声的，一旁的老公看见后，走过去抱住了他的头。
　　陆禾安没忍住疼痛，叫出了声，对面有所察觉，陆禾安安慰着左明，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别担心，明明，你要好好的……”
　　话还没说完，陆禾安便失去了意识。电话并没有挂断，仪器的长鸣，医生的死亡宣告，家属的哭泣，全都被他听到并录下来。而这段录音，是他日后反复折磨自己的利刃。
　　左明回到阳城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狼狈的敲响了陆禾安的家门，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闹剧，只是一个玩笑，但开门的是姐姐陆禾平。姐姐陆禾平的眼圈通红，脸上依旧挂着泪痕，瞬间老了十几岁，看起来，好像真的是陆禾安的妈妈了。
　　之后左明和姐姐姐夫一起准备了后事，两天后火化下葬，刚好也是程天佑考完试的日子。
　　程天佑考完试后，正准备找班主任拿手机，和舅舅汇报这次的好消息，可是班主任却先一步找到他，这次来接他的，不是他的舅舅，而是左明。
　　左明穿着陆禾安给他买的衬衫，袖口处还有左明亲手修下的MM的标识，而这件衬衫，还是程天佑推荐舅舅买的。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舅舅是买给左明的，还以为是给自己的惊喜，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还为此吃醋，和舅舅生气了几天。
　　左明慢慢回头，看见了这个爱人口中的小外甥，早在见面之前，他就见过了很多次这个小外甥的照片，从小到大的都见过了。陆禾安总是会和他说小外甥的趣事，和他炫耀自己的小外甥很乖很厉害，那时还畅想着，等以后两人出柜了，一定要带他见一见这个小外甥。结果，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程天佑并没有见过左明，只知道舅舅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两个人一起生活。当时的舅舅，担心会影响到外甥的取向，也担心姐姐姐夫不同意，所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他和左明的关系。
　　程天佑不相信左明带来的消息，班主任再一次解释，他的家长已经打过电话了，讲述了事情的原委。之所以会让左明来接，是因为姐姐已经倒下，而姐夫还在操办后事。
　　左明很想快点前往目的地，他还想多陪陪陆禾安，但是车里坐着程天佑，他不得不小心一些开车，保持安全。
　　葬礼现场人并不多，陆禾安陆禾平并没有什么亲戚了，那些亲戚早在爸妈去世那年，都淡了往来，来的只有姐夫那边的，少数与陆禾安交往较好的亲戚。
　　现场都是哭泣声，且全部都是发自内心的，有些人失去了亲人，有些人失去了爱人，有些人失去了朋友。
　　左明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得知消息的当天，不比程天佑哭得少，一个人回到两人的出租屋，到处充满了回忆，那些回忆化作无数把利刃，疯狂的刺向他，所有的悲伤，都从眼眶里流出。那一天，他想过一跃而下，直接殉情，但不断翻看着两人的聊天，里面充满了陆禾安家人的照片，他打算代替陆禾安，照顾陆家一辈子，尤其是他挂念的小外甥。
　　葬礼后续按流程走完，火葬按照规定时间进行，拿到骨灰后将其安置在选好的墓地，众人才真切的意识到，陆禾安，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舅舅的离开，对程天佑的打击，比大家想的都大，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门里，一句话不说，送进去的饭菜，没吃几口又被送出来。那些吃进去的东西，在不断的哭泣中，又从胃里吐出来。陆禾平也强不到哪里去，巨大的悲伤将她淹没，可自己还得照顾程天佑，强装镇定，没几天也倒下了。
　　姐姐摊在床上，也没了动力，姐夫忙前忙后实在顾及不暇两个人。程天佑在长时间不进食的情况下，被送往了医院，只能输营养液才能维持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