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歌》刘铁柱的QQ空间

4、4 陆峥攥着帐

　　陆峥攥着帐后隔间的布帘，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沈砚辞掌心的暖意。
　　方才那一番指尖拭雨的触感，像烙在了皮肉上，下颌、颧骨、额角，每一处被触碰过的地方，都还隐隐发烫。他背对着主帐，隔间里烛火微弱，借着微光褪去一身湿透的玄色劲装，冰冷的衣料脱离皮肤的刹那，浑身才稍稍舒缓。
　　身上纵横交错旧新旧伤疤纵横交错，有南梁沙场流矢留下的浅疤，也有市井遇袭时棍棒砸出来的青紫色瘀痕。他拿起搭在木架上的干爽劲装慢慢换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沈砚辞方才微微踮脚替他拢好大氅，指背轻擦雨珠的模样。
　　那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体恤赏赐，眼底藏着的，是实打实的疼惜。
　　陆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悸动。名分横亘在前，朔京朝野的非议如芒在背，他们方才在帐中那片刻的越界，如同偷来的月色，美好，却也步步惊心。可一想起沈砚辞那双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那点顾虑，又被滚烫的情意慢慢盖过。
　　整理好衣襟，他抬手理了理束发，重新掀开布帘走回主帐。
　　帐内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噼啪火星时不时从火盆里蹦出来。沈砚辞正立在案边，低头重新核对舆图，听到脚步声便抬眸望过来。烛火落在他的侧脸，耳尖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还隐约可见。
　　换上干爽衣衫之后的陆峥，褪去了一身狼狈，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宽阔挺拔，只是下颌、耳尖依旧残留着未散的薄红。
　　“换好了？” 沈砚辞的声音恢复如常，只是尾音还是轻得几分，他伸手推过案边一把木凳，“过来坐。”
　　陆峥依言走过去，却没有直接落座，目光下意识扫过帐帘。帐外雨声渐弱，但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依旧断断续续从外面传来，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掀帘禀报军情。方才帐中暧昧缱绻，终究不能当众流露半分。
　　他在凳子上坐下，却刻意和案沿留出半尺距离，维持着表面上主臣该有的分寸。只是视线落在舆图上，心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方才的触碰。
　　“哨探传回消息，黑矶山后山那条迂回小道，今日发现了不少新踩踏出来的脚印。” 沈砚辞指尖点在地图上蜿蜒的细线，把思绪强行拉回战局，“山匪恐怕已经料到我们会走后山偷袭，早早布置下了埋伏。”
　　陆峥收敛纷乱心神，俯身凑近案几。这一次，他刻意保持距离，可铺开的舆图不大，两个人脑袋同时低下去看山川隘口，肩膀依旧免不了轻轻相触。
　　肩头相碰的一瞬，两人同时微顿。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陆峥率先开口，打破凝滞：“若是后山有伏兵，硬闯必定伤亡惨重。不如将计就计。分出一小支老弱士卒，举先锋旗帜走后山小道，装作主力迂回。我亲率精锐，绕另外一条无人留意的采石废径，直捣匪寨侧后方。”
　　沈砚辞眸光亮起，指尖顺着地图，缓缓描摹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废弃采石道：“这条路径早已荒废多年，山石崩塌大半，探哨回报说极难通行。你要带精锐走这里，凶险万分。”
　　“越是人人觉得走不通的路，匪寇防备才会最为松懈。” 陆峥语气沉稳，沙场悍将的锋芒尽数显露，“险地未必是死地。只是此去，要脱离大主营帐，短时间内，和大营音讯隔绝。”
　　沈砚辞眉头紧紧皱起。理智上他清楚这是眼下破局最优解，可心底却止不住地揪紧。方才雨夜相拥还历历在目，一想到陆峥要孤身踏入危机四伏的荒山，一股不安便紧紧攫住心口。
　　“不行。” 沈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峥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沈砚辞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直白，稍稍压下情绪，放缓语调：“不是否定你的计策。采石废径乱石林立，暗藏落石陷阱，你一旦被困山中，大营连驰援都来不及。”
　　“沙场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陆峥望着他，目光柔软却无比坚定，“砚辞，你我说好要并肩破局。总要有人去闯最险的那一步。”
　　这一声 “砚辞”，低低的，只有咫尺之间才能听见。
　　帐外雨已经彻底停歇，晚风穿过帐缝，带来山林潮湿草木的气息。帐内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布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沈砚辞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的朱笔，笔杆几乎要被捏出裂痕。他清楚陆峥的本事，可感情终究难被理智完全压制。许久，他才缓缓松了手。
　　“那我和你同去。”
　　陆峥瞳孔骤然一缩，当即摇头：“万万不可！你是全军主帅，怎么能轻易脱离主营。若是主帅失踪，数万大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我可以乔装成亲卫。” 沈砚辞向前微微倾身，眼神执拗，“带二十名最精锐的贴身护卫，隐匿行踪，不掌号令，只随你行动。既不会动摇大营根基，也不必让你孤身涉险。”
　　陆峥死死盯着他，想要驳斥，却撞进沈砚辞不容退让的眼眸。他太了解沈砚辞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很难劝动。心底又何尝不暗藏一丝隐秘的渴求 —— 乱世沙场，能和心上人一同穿行险山，生死相依。两种念头反复拉扯。
　　良久，陆峥重重吐出一口气：“…… 最多二十人。所有护卫必须是绝对可靠的心腹。一旦局势恶化，你要第一时间撤退，不得逞强硬闯。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 沈砚辞立刻应声，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商议既定，夜色已经深透。帐外传来巡营将领的请示之声，铠甲碰撞的响声越来越近，随时会掀开帐帘。
　　陆峥迅速坐直身子，重新换回属下恭谨的姿态，声音也恢复成下属汇报军务的低沉腔调：“属下今夜便挑选精锐，寅时整备完毕，寅末出发进山。”
　　沈砚辞会意，收敛眼底所有缱绻，神色变回那个冷静持重的三军主帅，淡淡颔首：“此事绝密，知情人仅限你我二人，外加二十名贴身亲卫，不可泄露半分。其余将领，只知明日大军正面佯攻谷口。”
　　“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轻轻掀开，一名亲兵躬身入内：“启禀公子，各营军械粮草清点完毕，各寨岗哨全部布置妥当。”
　　“知道了，退下。”
　　亲兵应声退去，帐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人声往来，已经不再适合逗留私谈。陆峥抱拳行礼，作势要告退。
　　“陆峥。” 沈砚辞轻声叫住他。
　　陆峥脚步顿住，回头看过来。
　　案头灯光融融，沈砚辞从腰间解下一柄小巧的短匕。匕鞘是暗纹乌木打造，刃口淬过精钢，是他自幼随身的防身之物。他起身，走到陆峥面前，把短匕塞进他的手掌。
　　“山中危机四伏，带上这个。” 沈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答应我的，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