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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大军开拔三 ...

  •   大军开拔三日,行至黑矶山外围。
      白日行军,尘土漫天飞扬,甲胄被烈日烤得发烫,士卒步履不息。待到暮色压落,铅灰色乌云从群山背后滚滚翻涌上来,狂风卷过山林,树梢呼啸作响。转瞬之间,倾盆暴雨轰然砸落。
      雨点噼里啪啦狠狠捶打军帐的毡布,雨声浩大,几乎要盖过营地里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主帐之内,铜灯燃得昏暖,帐内燃着一小堆炭火,驱散山间雨夜浸骨的湿寒。案上摊开层层叠叠的军报与山形舆图,墨汁被帐缝漏进的潮气熏得微微发潮。
      沈砚辞褪去明光铠,只穿一身月白锦缎衬袍,肩头、袖口都沾了一路行军带来的泥点。连日赶路,再加上思虑战局,眼底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他伏在案前,指尖捏着朱笔,还在核对探哨刚刚送回来的情报。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冷雨裹挟着山间的寒气顺着缝隙闯进来,炭火猛地窜起一簇火星。陆峥跨步走入帐中,玄色劲装被雨水打湿大半,肩头、下摆沉沉往下滴水,靴底沾满黄泥。方才他冒雨巡遍外围营垒,核查岗哨,确认各处警戒没有疏漏。
      “公子。” 陆峥压低声音,怕雨声掩盖自己的动静。
      沈砚辞闻声抬眸,放下手中朱笔。看见他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滴着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心头便是一紧。 “怎么淋成这样。” 沈砚辞站起身,绕过案几走上前,伸手便想去碰他湿透的肩头,“帐外明明备着油毡,为何不披上。”
      陆峥微微垂手,任由他靠近:“方才巡查西侧哨卡,发现一处帐棚被狂风掀翻,忙着安排士卒修补,来不及取。不碍事,军营里淋暴雨乃是常事。”
      雨水浸透布料,寒意透过衣料渗出来。沈砚辞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是一片冰凉。 “什么叫不碍事。” 沈砚辞眉头微蹙,回头从榻边取过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是自己行军随身的御寒披风,料子厚实,尚且带着帐内炭火烘出来的余温。他抬手,将大氅展开,往前一拢,稳稳裹住陆峥湿漉漉的肩头。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狭小军帐,炭火融融,耳边是漫天哗哗不绝的雨响,隔绝了整座军营。沈砚辞站在陆峥身前,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温热的披风将陆峥整个人笼住,少年的手臂几乎环过他的后背,布料蹭过陆峥湿透的衣料,潮湿的寒气混着披风上淡淡的墨香,一股脑笼罩过来。
      陆峥浑身一僵。往日在国公府,尚有回廊、厅堂、众多下人,一举一动都受规矩束缚。可此刻在这荒山军营的主帐之中,外面只有滂沱大雨,四下再无旁人。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沈砚辞清隽的脸庞离得极近,长长的眼睫在灯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陆峥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浅的墨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盖过了自己满身的雨水泥土腥气。
      他胸膛之下,心跳毫无预兆地擂鼓一般剧烈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隐隐发疼。这么久以来,那份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平日里只能死死压在君臣名分之下。可今夜风雨隔绝,方寸军帐之内,所有外在枷锁仿佛都被外面的暴雨冲刷得淡去几分。
      “公子,属下自己来便可。” 陆峥嗓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下意识想要伸手接过披风,拉开这太过亲昵的距离。
      沈砚辞却没有松手,指尖还按在披风肩侧,没有退开。烛火映在他一双清亮眼眸里,里面没有主上对下属的疏离,只有真切的担忧,还有一层藏不住的、缱绻的微光。 “披上。若是受了风寒病倒,马上就要开战,军中再寻不出第二个熟悉山地战法的先锋。” 沈砚辞轻声说道,嘴上说着军务的理由,目光却落在陆峥下颌不断滴落的雨珠上。
      水珠顺着陆峥刚毅的下颌滑落,滚过脖颈,没入衣襟。沈砚辞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去他下颌那道流淌的雨水。
      指尖微凉,擦过滚烫的皮肤。这一下轻触,如同火星落进干柴。
      陆峥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他征战沙场,刀砍箭射、皮肉撕裂都不曾让他有半分动摇,可此刻少年这一点轻浅触碰,却让他浑身血脉都仿佛翻涌起来。耳尖迅速染上浓重的绯色,一路蔓延到脖颈。
      帐外大雨轰鸣,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沈砚辞的指尖还停留在他下颌边,也察觉到了手下躯体骤然的紧绷。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就这么静静望着陆峥的眼睛。
      他看得清清楚楚。陆峥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往日的恭谨克制已经裂开缝隙。敬重、感激、忌惮,还有那份埋藏许久、连他自己都拼命压抑的爱慕,全部翻涌上来,坦荡荡盛在眼底,再也无处躲藏。
      从演武场枪锋相交,闹市街头舍身相护,家宴之上挺身而出,再到书房夜深,许下并肩看大漠长河的诺言。一点一滴,早已经越过了主臣的界限。
      沈砚辞的心脏也不由得重重跳了一拍。他缓缓收回指尖,却没有向后退开,依旧站在陆峥咫尺之前,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外面滚滚雨声:“陆峥,今夜四下无人,不必时时记着属下的身份。”
      陆峥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公子…… 君臣有别。”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沈砚辞,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君臣是旁人定的名分。” 沈砚辞轻轻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他,“可人心,从来不由名分定。”
      一句话落下,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炭火燃烧,雨水捶打毡帐的声响不绝于耳。
      陆峥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撞进沈砚辞澄澈坚定的眼眸,那些日夜压在心底的念想,那些午夜梦回不敢细想的贪恋,此刻全部汹涌地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这一步,跨过了那道横亘许久的无形界限。
      身形高大的男人微微低头,视线与沈砚辞齐平。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两人之间再没有半分空隙。陆峥的目光落在沈砚辞的眉眼,慢慢下移,落到他淡色的唇瓣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想要靠近,又怕唐突了眼前人,内心在渴望与惶恐之间反复拉扯。
      沈砚辞看懂了他眼底的挣扎。他微微仰起下颌,闭上眼,主动轻轻往前迎了一寸。
      柔软的触碰,轻得如同雨夜飘飞的花瓣。只是浅浅一触,便立刻分开。短暂的相触过后,两人皆是呼吸紊乱。陆峥双目圆睁,浑身如同被惊雷劈中,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碰真实得不像话,唇瓣上残留着少年清浅温热的气息,一路灼烧到心底。
      沈砚辞的耳尖,也泛开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没有躲闪,睁开眼,依旧望着面前的人,声音略微发颤,却无比笃定:“我并非一时兴起。”
      陆峥胸腔之中万千情绪汹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迟疑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轻轻覆上沈砚辞的腰侧。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腰身,力道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眼前人便会如同泡影消散。
      下一刻,他微微用力,将沈砚辞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陆峥的怀抱宽阔结实,带着风雨过后的微凉,可胸腔的心跳滚烫有力。沈砚辞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雨水、泥土,还有属于陆峥独有的凛冽气息。所有朝堂算计、沙场凶险、世俗流言,在此刻漫天风雨的军帐之中,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公子……” 陆峥埋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这条路,布满荆棘。一旦踏出,往后朔京朝野,千夫所指,唾骂非议,都会落在你我二人身上。”
      “我知道。” 沈砚辞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陆峥的后背,“可我不愿,一辈子只以主臣二字,与你相望。沙场刀山,朝堂罗网,我们既然本就要并肩闯过去,便连这一份心意,也一同扛下。”
      帐外惊雷滚过群山,轰隆巨响震动四野。帐内,炭火融融,两个人静静相拥。没有狂热的放纵,只有压抑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缱绻与珍重。陆峥慢慢收紧手臂,小心翼翼,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像是抱住了乱世浮沉之中,自己全部的寄托与期盼。
      “砚辞。”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唤 “公子”,低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混着帐外哗哗的雨响,却字字千钧。
      沈砚辞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喉间吐出,心口一阵滚烫,闭着眼,把脸埋得更深,轻轻 “嗯” 了一声,算作应答。
      不知相拥了多久,帐外的雨势稍稍减弱。沈砚辞才轻轻推了推陆峥的胸膛,稍稍拉开距离。指尖抚过他尚且潮湿的鬓发:“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再这样,真的要染风寒。帐后备着干净的替换劲装。”
      陆峥舍不得松开手,却也明白眼下处境。他缓缓松开怀抱,目光依旧牢牢黏在沈砚辞脸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 “好。”
      沈砚辞转身,走到炭火边,拿起铜钳,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炭。火光跳动,映得他侧脸的红晕还未褪去。 “外面哨卡已经安排妥当,今夜不会有人贸然闯主帐。你安心更衣。” 他顿了顿,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等你收拾完毕,我们再接着看舆图。往后的仗,往后的路,你我,一同谋划。”
      陆峥望着那道立于灯火之前的清瘦身影,心底百感交集。风雨满山,前路叵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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