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歌》刘铁柱的QQ空间

12、12 御驾仪仗绵

　　御驾仪仗绵延数里，鎏金车辇、五色旌旗铺陈于山道两侧。宗室王公、世家勋贵、文武官员尽数赴会，各家子弟披弓挂箭，跨坐骏马之上，衣甲光鲜。
　　陆峥一身玄色武官劲服，伤口虽已收口，底色依旧带着病后苍白。按照天子口谕，他归在沈砚辞的行列，位列一众武官之中。周遭一道道目光不断落在他身上，好奇、轻视、戒备，各色心思藏在寒暄客套的面皮底下。
　　不少世家子弟私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便是黑矶山回来的南梁降将陆峥？” “仗着救了沈三公子便得了昭武校尉的官职，说到底不过是败军之俘。” “听说在长亭国公还单独召见过他，也不知谈了些什么。”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到耳中，陆峥神色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不将闲言放在心上，目光静静望向猎场深处的莽林。
　　沈砚辞策马立于他身侧半丈开外，严格恪守公开场合的主臣距离，不会过分亲近，却也时刻暗中留意陆峥的神色与身体状态。眼角余光瞥见他指尖会无意识按一按后背旧伤的位置，便知道旧伤遇寒凉隐隐作痛。
　　高台之上，北朔天子凭栏坐定，身旁沈崇安、几位宗室重臣陪同。天子视线时不时扫过下方阵列里的陆峥，默默观察此人的气度行止。今日这场秋猎，本就兼有考察降将的用意。
　　围场官高声唱喏，秋猎正式开始。
　　众人分作数队策马入林。按照旧例，世家勋贵子弟先行驰马射猎，以此较技取乐。几名出身高门的少年公子跃马而出，弯弓搭箭，追逐林间獐鹿，往来驰骋。
　　其中，张氏旁支子弟张晏，乃是已经下狱的张嵩的侄孙。此人仗着世家声势，素来骄横跋扈，心中记恨沈家扳倒张氏，更鄙夷陆峥南梁降将的出身。他勒住马缰，目光直直锁定陆峥，当众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周遭： “听闻昭武校尉昔日乃是南梁悍将，沙场本事了得。今日秋猎，何不下场一展身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南梁的打仗本领！”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陆峥身上。话语听似邀约，实则满是讥讽刁难，摆明要看降将出丑。
　　跟随而来的一众世家子弟纷纷哄笑起哄，有人附和：“张公子说得是！还请陆校尉露两手！”
　　沈砚辞眉头微蹙，想要上前解围，又记着当众不可越界袒护，若是此刻出言维护，反倒坐实外界流言，只能按捺住心绪，静观事态。
　　陆峥胯下战马轻轻刨着泥土，他微微抬眼，看向马上耀武扬威的张晏。他身子尚虚，大病初愈，拉硬弓、驰马猛冲都极易牵动旧伤，可此刻避而不战，便会被人视作胆怯，往后闲言碎语只会更加汹涌。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公子相邀，那陆峥便献丑。”
　　说罢，他接过侍卫递来的一张七斗力角弓，抽箭搭弦。手臂抬起的一瞬，后背旧伤被牵扯，一阵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额角转瞬沁出一层薄薄冷汗，被他强自隐忍压下。
　　林间一只灰狐被人马惊扰，自灌木丛窜出，皮毛灰亮，飞速向密林奔逃。陆峥眼眸一凝，手腕稳稳发力，弓弦嗡然大震！箭矢化作一道黑影破空而出，精准穿透灰狐肩胛。 “噗” 的一声轻响，灰狐踉跄倒地。
　　周遭哄笑顿时停了大半。
　　张晏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甘心就此作罢，继续挑衅：“好箭法！不过射一狐算不得什么。听闻南梁将士擅搏猛兽，如今林中有野猪群出没，校尉可敢入林猎一头雄猪？”
　　这是刻意的刁难。野猪性情狂暴，皮糙肉厚，獠牙锋利，极其凶险。陆峥重伤初愈，肉身尚未复原，去猎野猪，凶险万分。
　　沈砚辞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向前策出半步，语调清冷：“秋猎只为游乐，何必强求搏杀猛兽。”
　　张晏却不依不饶，高声反驳：“沈三公子这是护着？难不成昭武校尉徒有虚名，只会射些小兽？”
　　就在双方言语交锋之际！
　　“吼 ——！！”
　　密林深处，一声狂暴的兽吼轰然炸响！
　　谁也未曾料到，围场看守的木栅栏不知何处被狂风撞破缺口，三头体型硕大的成年野猪冲破围栏，疯狂冲了出来！领头那头公野猪，獠牙粗壮锋利，浑身鬃毛倒竖，浑身沾满泥土，赤红着眼，朝着近处毫无防备的世家少年队伍猛冲而来！
　　“不好！猛兽冲出来了！” 人群瞬间大乱，惊叫四起。几名年轻子弟骑乘的战马受了野兽咆哮惊吓，人立而起，不少少年直接从马背上摔落地面。
　　张晏首当其冲，坐骑受惊猛地扬蹄，他重心失衡，重重摔在泥地之中。那头狂暴的大公野猪认准了近前的人，四蹄蹬地，低着头，闪着寒光的獠牙直奔他的胸腹冲撞过去！
　　张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僵在原地，腿软得连爬都做不到，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住他。
　　周遭侍卫距离尚远，箭矢来不及瞄准，千钧一发！
　　陆峥见势，全然顾不上身上旧伤。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疾驰冲出，他舍弃弓箭，直接抽出身侧环首大刀。战马奔至近前，他纵身自马背跃下！落地时后背伤口狠狠撕扯开来，一阵剧痛几乎让他跪倒。可他咬牙死死撑住，双手握刀，迎着冲撞过来的野猪猛劈而下！
　　“铛！” 刀刃砍在野猪坚硬的肩胛鬃甲之上，火花四溅，只砍开一道浅浅血口。野猪吃痛，怒吼一声，调转方向，獠牙直奔陆峥胸膛拱来！
　　“陆峥！” 沈砚辞瞳孔骤缩，立刻策马疾驰赶来，手中长弓迅速搭箭。
　　野猪庞大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力逼近，陆峥方才一刀已经牵动崩裂尚未长牢的创口，后背的旧伤再次渗出血迹，染红内层劲服。他没有后退，侧身险险避开獠牙，脚下踏地，顺势绕到野猪身侧，抓住野兽转头的空隙，全力挥刀，瞄准野猪脖颈薄弱处狠狠劈落！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大公野猪庞大的身躯重重一晃，沉重轰然栽倒在泥土里，四肢抽搐，彻底没了动静。
　　可另外两头野猪并未退去，再度咆哮，朝着摔落在地的几名世家子弟猛扑！
　　陆峥□□，后背伤口撕裂的痛感一浪高过一浪，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他来不及休整，提刀就要再度冲上前。
　　一支箭矢破空飞来，精准射穿第二头野猪的眼睛，野兽惨嚎着轰然倒地。是沈砚辞赶到，他翻身下马，飞快冲到陆峥身侧，目光扫过他后背衣襟隐隐渗透出来的暗红血色，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
　　余下最后一头野猪见同伴尽数毙命，凶性不减，调转方向，竟朝着高台的方向狂奔而去！高台之上便是天子与一众重臣！
　　护卫高台的御林军顿时大乱，长矛如林齐齐竖起。
　　“拦住它！” 御林军校尉厉声大喝。
　　就在此时，数骑御猎亲卫策马合围，数支长矛齐刺，终于将最后一头狂暴野猪刺倒在地。
　　危机终于平息。
　　场地上一片狼藉，泥土飞溅，兽血浸染地面。几名摔下马的世家子弟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方才还出言刁难陆峥的张晏，呆坐在泥水里，浑身瑟瑟发抖，方才若是没有陆峥出手相救，此刻他早已命丧野猪獠牙之下。
　　高台之上。天子缓缓站起身，扶着栏杆，目光牢牢看着下方浑身浴血、气息不稳的陆峥。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这名南梁归降的武将，面对世家子弟刻意的挑衅，隐忍自持；野兽突袭的生死关头，不顾自身重伤旧伤，舍身救人，没有半分私怨计较。
　　沈崇安立于天子身侧，神色沉沉，望着下方的两个人。沈砚辞克制不住的担忧，陆峥隐忍搏命的模样，一一落在他眼中。
　　场下，沈砚辞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的伤口裂开了，不要再硬撑。”
　　陆峥微微喘着粗气，侧过身，刻意避开周围众人视线，用极轻的声音回道：“无妨，不要当众显露。”
　　周围百官、宗室的目光全都聚过来。
　　天子自高台上朗声开口，声音传遍猎场：“猛兽突围，祸乱猎场。昭武校尉陆峥临危舍身，斩杀凶豕，救护朝臣子弟，忠勇可嘉！赏御制宝刀一柄，锦缎百匹！”
　　圣谕落下，周遭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之声。
　　张晏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才是他百般刁难陆峥，可又是陆峥在生死瞬间救了自己的性命。他心中羞愧交加，走上前来，对着陆峥深深一揖，语气艰涩：“方才是张某出言无状，多谢校尉出手相救。”
　　陆峥淡淡颔首：“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可不少老臣心中依旧芥蒂难消。纵然立下救险之功，依旧改不了他南梁降将的出身。私下低声议论依旧未曾断绝。
　　秋猎余下的游猎已经再无兴致。天子下令提前收猎，御驾启程返回行宫。
　　众人陆续撤离猎场。沈砚辞借着整理行装的由头，落在队伍末尾。四下没有外人，他快步走到陆峥身侧。陆峥后背的劲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腰侧隐隐渗出来，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
　　“伤口崩裂得很重。” 沈砚辞眉头紧锁，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回行宫立刻传军医，不能再硬扛。”
　　陆峥脚步虚浮，勉强站稳，看向远去的大队人马：“不能让旁人看见伤势。一旦传出，又会说我故作伤重，博取公子怜惜。”
　　“可身体不是儿戏。” 沈砚辞声音低沉。
　　“忍到回别院便好。” 陆峥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今日秋猎，至少，没有落入张晏的圈套。”
　　晚风穿过山林，带着野兽血腥与草木的气息。
　　高台之上看尽一切的天子，回到行宫便召来了沈崇安。殿内烛火摇曳。
　　天子指尖轻轻叩击御案，缓缓开口：“那个陆峥，勇武过人，心性亦算沉稳。只是，他与你家三子砚辞之间的牵绊，朕看得清清楚楚。”
　　沈崇安躬身垂首：“陛下明察。”
　　“沙场得一良将不易。” 天子眼神意味深长，“只是朔京这潭水，有他们二人在，往后怕是还要再起波澜。你沈家，要好自为之。”
　　话语不重，却蕴含帝王心中的权衡与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