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歌》刘铁柱的QQ空间

11、11 时值暮秋，

　　时值暮秋，朔京城外十里长亭，秋风卷落道旁槐树叶，漫天枯黄飞旋。
　　十里长亭之外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挤在道路两侧，翘首等候凯旋之师。彩绸高搭，酒坛罗列，锣鼓乐班分列道旁，喧闹声响绵延数里。朝中百官按照规制出城相迎，绯紫朝服层层叠叠，人群之中泾渭分明 —— 以国公沈崇安为首的沈家一派立于东侧；御史大夫张嵩带着一众御史、张氏党羽站在西侧，面上带着逢场作戏的笑意，眼底却藏着阴鸷的冷光。
　　烟尘自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马蹄轰隆，铁甲铿锵，凯旋大军的轮廓渐渐清晰。旌旗猎猎，“沈” 字大纛迎风舒展，万千甲士步伐齐整，踏碎满地落叶。沈砚辞一身明光铠，端坐乌骓战马之上，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历经黑矶山战火，少年眉宇间褪去几分稚气，多了沙场淬炼出来的沉敛锋芒。
　　温景澜一身青衫，骑马紧随在主帅身侧，神色审慎，目光不动声色扫视迎接的百官人群，提防突发变故。苏归晚带领数十名便衣暗卫散在队伍周遭，看似寻常士卒，实则牢牢盯住张嵩一派所有人的动向，手中暗藏利刃与备份卷宗。
　　厚重的密闭乌木马车行走在中军队伍之内，帘幕严密低垂。马车里，陆峥斜倚软垫，身上的箭伤与刀伤虽已大体收口，却依旧体虚乏力。隔着车帘，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阵阵传进来。他伸手抚过身上包扎的旧伤绷带，心底了然：踏入这座朱墙高耸的朔京城，才是真正磨难的开端。
　　大军行至十里长亭。
　　沈崇安上前一步，接过代表庆功的御酒，递给下马的沈砚辞。父子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张嵩亦带着一众官员上前，拱手道贺，言语极尽溢美，句句夸赞黑矶山大捷，可话里话外暗藏机锋，时不时将话题绕到 “降将立功” 之上。
　　沈砚辞不卑不亢一一应答，滴水不漏，恪守人子、主帅的本分。
　　简短的迎礼完毕，大军缓缓入城。街道两侧百姓欢呼如潮，抛洒彩花。可百官队列之中，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那辆密闭的乌木马车，流言与揣测在人群缝隙之中悄然流转。
　　入城之后，军队归营休整。第二日，天子临朝，金銮大殿。
　　殿内庄严肃穆，金砖地面寒光泠泠，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香烟袅袅。北朔天子端坐龙椅之上，面容平和，眼底却洞察一切，将朝堂各派势力的博弈尽收眼底。
　　沈砚辞身着朝服，出列，躬身启奏，条理分明地禀报黑矶山全部战事经过：采石废径遇伏、山洞绝境、火油滚石阵、楚衍阵前离间、楚衍勾结朝中大臣谋乱的全部始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骚动。
　　不等沈崇安拿出物证，御史大夫张嵩率先跨步出班，须发花白，面色凛然，高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臣以为，沈三公子所言，大有不实！楚衍乃是南梁叛将，穷途末路困守荒山，何来能力与朝中大臣私相勾结？所谓往来密信，恐怕是前线将士为了脱罪，刻意伪造出来，用来构陷朝中重臣！”
　　“张大人此言何其荒谬！” 沈砚修立刻出列反驳，“楚衍被俘残余部下的供词、缴获往来绢帛书信俱全，人证物证俱在，岂能一言以蔽之说是伪造？”
　　张嵩冷笑一声，捋着胡须环视满朝文武：“战场之上，想要伪造一封书信，何其容易！沈氏手握重兵，前线文书皆由麾下幕僚书写模仿，想要捏造几封密信，又有何难处？再说那陆峥，本就是南梁被俘的副将！昔日受楚衍一手提拔，二人旧情深重。焉知不是陆峥与楚衍暗中串通，上演一出苦肉计，蒙骗沈三公子，再借机捏造书信，铲除朝中与沈家政见不合之臣！”
　　这句话歹毒至极，直接把整件战事定性成一场降将主导的阴谋。
　　殿内不少立场中立的大臣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眼神犹疑。
　　“张嵩休得妄言！” 沈砚辞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冷冽，“黑矶山一战，陆峥为护我身中两箭，后又阵前舍命死战，以重伤之躯当面断绝楚衍劝降。沙场将士数万亲眼所见，苦肉计，何至于拿自己性命来演？”
　　“战场上眼见，亦可以做戏！” 张嵩寸步不让，“降将本心难测！今日可以背叛南梁，来日为何不能背叛北朔？陛下，重用敌国归降之人，本就是引火烧身！还请陛下收回嘉奖陆峥的旨意，将此人下狱细细审问，彻查背后勾结的阴谋！”
　　张嵩身后一众张氏党羽纷纷跨步出班，齐齐附议，一时间大殿之内呼声震天。
　　就在张嵩一派声势大盛之时，沈崇安缓缓迈步出班。国公一身紫蟒朝服，气度沉凝，双手捧着一叠层层封存的卷宗。
　　“陛下。” 沈崇安声音浑厚，“臣这里，有三套证据。其一，苏归晚麾下谍探截获密信原件；其二，被俘楚衍麾下核心将领的亲笔供词；其三，楚衍随身缴获的私人印玺。三者互相对照，绝非前线可以轻易伪造。楚衍与张嵩之间的往来，字字有据可查。”
　　卷宗由内侍双手接过，一层层递上龙案。
　　天子低头，一页页缓缓阅览龙案之上的文书。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殿角铜钟微弱的回响。
　　张嵩脸色骤然发白，可依旧不肯认输，高声叩首：“陛下！此全是沈家罗织陷害！臣从未与叛将楚衍有过半分往来！印玺、书信，尽是刻意伪造！恳请陛下明察！”
　　天子看完所有卷宗，抬眼，目光淡淡落向张嵩：“卿一口咬定全部为伪造。那朕问你，楚衍信中提及，去年秋，你派遣家仆私赴边境，送去亲笔手札一事，你又作何解释？那名家仆如今尚在人世，羁押于北朔廷尉府。”
　　一句话，如同惊雷劈下。
　　张嵩浑身猛地一颤。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家连那名秘密派遣的家仆都已经擒获。刹那之间，浑身冷汗浸透朝服，双腿发软，跪倒在金砖地面，一时语塞，再也辩驳不出半个字。
　　龙椅之上的天子面色沉了下来：“张嵩身居御史大夫，身负监察百官之责，却私通山叛，搅乱边境，祸乱朝纲。即刻革去全部官职，打入天牢，交由廷尉严加审讯，彻查张氏党羽！”
　　内侍高声传下圣谕，殿外武士立刻入殿，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张嵩拖拽出去。张氏一众党羽个个心惊胆战，垂首而立，再不敢发声。
　　扳倒张嵩，朝堂上最大的阻力被清除。可事情并没有就此落幕。
　　处理完张嵩一案，天子目光再度落回沈砚辞身上，语气缓和几分：“沈砚辞黑矶山一战调度有方，临阵不惧，大破叛匪，当重赏。” 随即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名南梁归降副将陆峥，舍身护主，阵前明辨大义，屡立战功。念其忠勇，擢升为昭武校尉。”
　　封赏旨意下达，可立刻又有几位恪守礼法的老臣站了出来。他们并非张嵩同党，只是固守世俗纲常，依旧抓住陆峥降将身份不放。
　　“陛下！陆峥终究是南梁归降之人！纵然立有战功，出身终究有瑕！昭武校尉一职，品级不低，授予敌国降将，恐难服天下将士！” “臣附议！降将可以赏赐金银田宅，不宜授予实职兵权！”
　　接连数人出言劝谏。他们不再说陆峥通敌谋反，却拿 “降将身份不配掌兵” 为理由，步步紧逼。
　　大殿之上，再度陷入争论。
　　沈砚辞眉头微蹙，正要上前据理力争。沈崇安暗中抬手，用眼神拦住了他。朝堂之上，刚除去张嵩，不宜再和一众中立老臣硬刚。
　　天子沉吟片刻，权衡各方声音，缓缓开口给出折中处置： “陆峥勇武可用，昭武校尉的官职不变。然考虑众臣所虑，暂且不令他独领一营兵马，暂归沈砚辞帐下听调。待往后再观其行事，另行擢拔。”
　　这个结果，算是各退一步。给了陆峥官职名分，却收回独立统兵的权力，依旧将他放在沈砚辞麾下，堵住一众老臣的口舌。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离金銮大殿。
　　走出巍峨宫阙，秋日寒风迎面吹来。沈砚辞站在宫阶之上，望着满街飘落的槐叶，心底并不轻松。虽然除掉了最大的对手张嵩，可朝堂之上对陆峥出身的偏见根深蒂固。明面上的封赏，实际上依旧是一层无形枷锁。
　　温景澜等候在宫门外，见到沈砚辞出来，快步上前。
　　“公子。” 温景澜低声道，“宫内的结果属下已经听说。明升暗抑，不让陆校尉独掌兵马。往后在朔京，公开场合，一言一行，皆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
　　“我知晓。” 沈砚辞轻轻吐一口气，“明面上的规矩，我们守。”
　　回到国公府。后院僻静的别院，是沈崇安特意安排给陆峥休养的居所，院落幽深，少有人往来。陆峥一身素色便服，身上伤口还未完全复原，依靠廊柱而立，望向庭院之内飘零的秋叶。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沈砚辞遣退所有仆从，院子只剩下他们二人。秋日的阳光穿过枝桠，碎碎洒落在青石地上。
　　“朝堂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陆峥先开口，神色平静，“昭武校尉，却不能独掌兵马。这样的结果，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上许多。”
　　沈砚辞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尚且带着淡淡病色的脸上：“委屈你。”
　　陆峥轻轻摇头，伸手，避开伤口，轻轻握住沈砚辞的手腕。院落四下无人，不必再维持朝堂上的主臣距离。
　　“委屈谈不上。” 陆峥的声音低沉柔和，“只要能够留在你身边，受些闲言、束缚，都无妨。只是，张嵩虽下狱，那些世家老臣心中的偏见不会就此消失。往后在朔京，我们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就在二人静静相对之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来报：“三公子，陆校尉，宫里来人传口谕。陛下召陆峥三日后赴皇家秋猎围场随驾，伴驾演武。”
　　沈砚辞眉头猛地一挑。
　　陆峥也微微一怔。
　　皇家秋猎围场随驾演武。秋猎，世家勋贵、宗室子弟、朝中重臣尽数到场。众目睽睽之下，天子令一名南梁降将当众演武，既是考察，亦是一场公开的试探。无数双眼睛，会死死盯着陆峥的一举一动。稍有差池，便会被无限放大，再度掀起朝堂风波。
　　沈砚辞抬眼望向陆峥，目光之中藏着担忧。
　　陆峥迎着他的视线，缓缓握紧了他的手，眼底不见半分退缩。
　　“该来的，躲不掉。” 陆峥低声道，“三日后围场，我去便是。”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二人脚边盘旋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