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阮仙 明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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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川。
湖州向来是朝廷的产粮重地，奈何自去年五月，明川等地竟是滴雨未下。可就在阮宣来的当口，滂沱大雨惹得所有人出来迎接，而后春雨连绵半月有余，此后更是风调雨顺，万物复苏。
阮宣起初忙着处理旱情留下的烂摊子，他事事亲力亲为，幸而走到哪都还算通畅。也不知是他爹的影响，又或是那几场雨下的太得民意，阮宣没工夫多想，等他几乎安定下来，也有几月光景过去。
虽不在京城，阮宣的名头只比当年更甚。不仅民众极其拥戴这个新太守，更有许多名士慕名而来拜会，小小府衙一时门庭若市。
走马上任的时候，许多人没见过这般儒雅俊秀，斯文白净的年轻人，见到阮宣根本移不开眼，尤其田野路边的孩童，追着阮宣后头喊了好一阵神仙哥哥。
阮宣本以为这只是随口叫叫，不想仅凭当日一场甘霖，许多百姓便暗信阮宣真乃仙人下凡，私下便将阮宣唤作了“阮仙”。
再加上阮宣一心追查近年妖患，这些凡人不敢碰的卷轴，不敢去的地方，他都带人一一踏足，平安而返，实在令人咋舌。
人们很难不信他藏着什么仙法在身上，连同他随身那把会自行护主的“仙剑”，也跟着美名远扬。
明川离昆仑不算近，其妖患确是素来已久，不过这与近年的暴乱又是两回事。
从前的明川只是妖多，并不作乱，他们时而混迹人潮，有的客居镇上，更多的是久居深山，与世无争。他们更像是土生土长的居民，在人群中算不得显眼。
可是这两年来妖伤人的事故明显增多，虽然比起昆仑一带情况好得多，但目睹惨状受到的惊吓却无甚区别。
据少数目击者所言，那些妖不管是之前藏匿在人群之中的，还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闯出的，伤人时都原形毕露，凶邪万分，似乎并没有理智和沟通之法。
离奇的是他们所源不同，却都同时发难，明川县内统计的几乎是数月一期，数起并发，通常是一晚上便暴毙了几户，而妖的踪迹全无。一如琦玉阁当晚的暴乱，只不过死的不是妖，是人。
看起来就像“正始之音”失败的预演罢了。
就像印证阮宣的猜想一般，正始之音后并不见妖之前的暴乱。就从阮宣一路上任开始，都没有遇见妖祸的景象，而看见的一些骇人景象，追溯起时间来也都该在正始之音前头。
只有京城还不时传来国师带人平除妖患的消息，而阮宣则完全没有遇见。
“天将宁息，和乐安生。”这是国师任命之后的祷言，天下也真如他所祷告一般太平。
这场祸乱似乎已经结束了，不管身处何处，阮宣都做不了什么，可他的心里并不安宁。他隐隐感到还有一些预谋正图发展，就像一些事情还没有完结，就像有的人……
阮宣重新理了理思路。
如果先前的妖乱和正始之音类似，那大概率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也就是离画仙。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制止它的也是最了解它的人，不就是它的缔造者吗？可笑如今两清教竟拜为国教。两清教若要灭妖，那妖族危岌，只怕不是。而妖祸如今看似停息，可若来日暴乱起来，恐怕更甚。
涂炭生灵，结怨亦深，无论如何，他不想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要说阮大人“阮仙”称呼之由来，还在一事之后。
“阮大人是我明川之福泽，此事定要求阮大人做主啊！”
阮宣原已离府，却发现一人尾随其后，这不甫一开口就被人拦了下。阮宣想到近来一起与妖相关的案子，果不其然。
来人姓吴，是县南一户普通农户。他来找阮宣的目的竟是要求处死自己的女儿。
“她是妖啊！是妖！就是她害死了我儿子！”吴大勇声称自己并没女儿，只是早些年走丢了一个儿子，遍寻无果，又恰好捡到这么个女孩，于是将就养了。夫妻俩对女儿视如己出，疼爱非常，一晃近十载，却不想女孩竟是妖物所化。这老伯痛心疾首，将妖怪养大，自己的孩子还不知所踪，便怀疑其中关联，恨不能立刻撕碎这妖孽。
当然，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阮宣很快了解了整个故事。起初这女孩确实是个无亲无故的孩子被收养，她刚开始怕生得很，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后来才渐渐聪慧伶俐了起来。这女孩生得也漂亮，好如芙蓉出水，很是讨人喜欢，不满十四媒婆早踏破了门槛。只是这姑娘似乎也是恃美傲物，如今十六了才刚许配了人家。不想才一成婚，就出了事故。这姑娘在新婚之夜现了原型，竟是一只白狐，又被闹洞房的亲友瞧见，当即便请了法师前来捉拿。只是这白狐似乎道行不浅，很快幻化人形，法师也无法断其真假。新郎似是左右为难，不肯佐言。而在场的亲众却逼得打紧，胆小又好面子的父亲怎么也不允许自己养了一只狐妖，当即便想清理门户，偏偏女孩的母亲以命相护，终是告到官府也没人能动这女孩分毫。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一家之中尚不能一统。有人畏众人之言，有人惜骨肉之亲，有人贪缱绻之欢……以至于这女子究竟是狐妖与否，也不曾下个定论。
这案子官府自然不会理，也不敢理，只得搪塞过去。
于是阮宣跟着众人来见了这个女子。
一路上，又听见不少风声。
有人说，女孩是乡里乡亲看着长大的，温婉聪慧，绝不可能是狐妖。
有人说，白狐一族最擅惑人，怕是连新郎官都蒙骗过去了，况且白狐睚眦必报，势力不小，恐怕无人敢得罪……
有人说，早见这女子与狐妖勾结，如今东窗事发也是意料之中。
当然，说话的人虽多，当事人却一个也不见。
进了村子之后，大家生活一如往常，除了似乎刻意避开了那户人家周边一块地。村里人脚步不再踏进目光却不曾远离。阮大人前来探访的消息不知被谁提起传了开，阮宣一进屋，屋外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母女二人正拉手说话，一听动响，母亲连忙将女儿护在身后，再一看是县府大人，又拉着女儿跪下行礼，刚止住的眼泪瞬时又涮了下来。
吴大勇站在阮宣身后，神色很是冷厉，似乎觉得丢人。母亲是肉眼可见的痛苦而愤怒的，而女儿却是出离的冷淡。
她并不在意她的“父亲”，当然也无视周围人的指点。
“都退下吧，我和她们单独聊聊。”
“大人……”
“她可是妖……”
阮宣把吴大勇也一道屏退了去，只剩了自己一人，这才拉起母女二人一同坐下。
吴母示意女儿倒了杯茶水，女儿的脸上却有几分不情愿。
“快叫人！”母亲着急道。
“县大人。”
阮宣倒是不介意，款款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吴小兰。”吴小兰低着眉眼，对眼前人并不报什么期望。
“以前呢？真名叫什么？”
吴小兰诧异地抬起头。
“我不是要为难你们，和我说实情就好。”
吴小兰咬紧了下唇，眼眶一下红了，恨恨地看向阮宣，“我不是！”她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母亲，眼泪配合着往下掉。
母亲立马慌了，眉头皱得更紧了，急忙站起来辩解道：
“大人明鉴，小女的确不是妖……”
阮宣却不着急，他起身扶吴母坐下，温言道：“不要紧的，我不觉得有什么。”
母女俩似乎并不明白。
“说吧，即使你是妖，你的母亲也不会丢下你。”
白兰红了眼睛，愁眉紧皱，但还是看向了母亲。
吴母明白过来阮宣什么意思，有些惶恐，却还是朝女儿点了点头，她想扯出一个温暖安慰的笑，又怕自己表演不好。
白兰看了吴母好一会，终于缓缓道：
“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的……”母亲连忙抱住了白兰，“你永远是我女儿。”
待两人停止抽泣，阮宣才接着说话：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了吗？”
“白兰。”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原本的几分敌意变成了扭捏。
“我的确是白狐所化，白狐自幼便能化形，可是我从走丢就在吴家做女儿，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也没伤过人……”
“我知道，我相信你。”
或许阮宣真的很温柔，又或许母亲也在一旁温柔点头，白兰的眼眶又红了。她没再着急辩解什么，收拾了好一会儿情绪才道：
“大人，我明白了，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阮宣笑了笑，“如果你能信任我的话，我或许能带你出去。”
“你害怕妖的身份被道破吗？”
白兰撒娇般靠在母亲身上，语气傲娇：“我无所谓，只要娘亲还认我疼我，其他人又奈何不了我。”
“娘亲怎么会不认你呢？”吴母轻轻抚着白兰的头发，“好女儿。娘亲更希望你好好的。”
白兰似乎有犹豫，只要阮宣大人不拦她，她随时可以逃走，只是她一直还留在这里，继续“冒充”这个女儿，其实也是怕娘亲伤心，不然她根本就不会回来。
“说说你的打算吧。”阮宣看向白兰，他能看出这只白狐并不作恶，遂打算放她离开。
白兰看了看娘亲，她并没有透露过自己真正的打算，但这与其说打算，不如说必然的结局。毕竟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娘——，我要走了。”
她低下头。
“其实很早的时候，哥哥就找到我了希望我能回去。可是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您。这些年大家对我都很照顾，是我骗了大家…”
她说着眼眶红了大半，但并没有再哭。母亲愁着眉头，事实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也可以留下来是不是？你还是我女儿啊……”
白兰看母亲着急，干脆就化形成了一种白狐，开口道：
“我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说不失望难过是假的，即使她看起来只是一只狐狸。
吴母看见白狐并不震惊，更多是的心疼。她轻柔的抚摸了亮丽的毛发，随后更是将之揉进了自己怀里。这是娘亲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真身，白狐想，她以为所有人在看见了自己本来的面目之后都会大惊失色落荒而逃的……她以为……这般幸运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几乎是喜极而泣，晶莹的泪珠不住从狐狸的眼角溢出，她凝视着母亲，目光很是神往。
“怎么啦？不哭不哭，我的小兰怎么会是麻烦呢……”
白兰告别了母亲，恋恋不舍地窜进阮宣怀里。阮宣很自然地将其揽在胸前，熟稔地抚摸这一身皮毛，手感确实和猫猫很不一样，不愧是白狐啊。
众人见阮宣将白狐抱了出，都十分惊愕。以为阮宣这么快就将狐妖降服，由衷佩服他神通广大。而白兰更是配合着龇牙咧嘴，吓唬这些不识好歹的村民。
阮宣朝吴大勇点了点头，径直地越过众人走去。
吴大勇连忙磕头道谢，随后冲进屋里紧张地把完好无损的妻子一把搂住。后者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止住的泪水又默默流下下来。
“小兰说，她会送我们的孩子回来……”
男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门外，窸窸窣窣的人声将小屋包围，人们庆贺也好，感慨也罢，却始终没有人上去，又久久不舍离开。
吴家后来的事不得而知，却只道阮宣是个能除魔降妖的真仙。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阮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