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楼 “只是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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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间，江城陆陆续续开始下雪，雪不大，却极美。
冬天是一年里最清闲的时候，也是读书人温书的最好时候。可阮宣抬头，蓦然见到眼前银光漫天一片大好雪景，竟也是坐不住了。他搁下书卷，站起身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更打算出门走走。
“宣儿。”一位气质姣好的夫人拨开珠帘，“什么时辰了，怎么不见你爹？”
阮宣一愣，怕是自己书看痴了，又放了那老酒鬼去了红楼，忙道：“该是去找二叔公了，我这就去一趟，唤他回来。”
“去吧。”他娘亲想起什么，道，“你也该多出门走走……”然而一看阮宣神色欣喜，便心会他原也正有此意，便不再多说，只遥遥点头，目送他离开。
红楼原名谪仙居，高近九丈，雕栏画栋，精致繁华，可谓“美哉伦焉，美哉奂焉”。其外表漆成红色，鲜艳夺目，是以得名。这是江城一带最亮丽也最闻名的酒楼，传言曾有仙人为了饮这儿的酒，不忍离去，便谪居于此，故唤谪仙居。这里一年四季客满为患，慕名而来的酒徒更是不绝如缕。
阮宣站着那楼前，不禁感叹着这一尽繁华世象。烟雨江南，锦绣河山，试问谁人不爱？有道是，“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真真是江城的最贴切的写照。
阮宣一面感慨，一面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楼有九层，下面几层多是平民百姓，人们斗酒划拳，开怀畅饮，十分热闹。上面的便有了些文人墨客或是高官权贵，布置便讲究些，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还有美人相伴，好不风雅。
来的多了，自然熟悉。只是别家都是老爷带着帮人气势汹汹地抓那不孝儿郎回家，他家偏偏摊上个嗜酒如命的老爹，于是在酒楼上演的场景便颠了个倒，叫人好笑。
“阮公子好。”一个丫鬟见他，福了福，道，“老爷在顶楼哩，公子慢走。”
阮宣谢过，便急急上楼了。那小丫鬟却还愣在那儿心襟荡漾，好一会没回过神。那可是，阮宣阮公子欸！
楼顶不是常有人愿去，却有个可以一览全城的位置，风景绝佳。平时他爹就好坐那儿，可今儿那却空着。阮宣一眼过去，只瞥见窗口的一袭绯红，便被吸住了目光。原来是个翩翩佳公子，着了一身艳得不能再艳的红衣，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口上。阮宣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虽然只看得半边脸，但那容貌已是绝佳，修眉秀目，不染凡尘。而那人此刻正斜倚在窗阑上，慵懒闲逸得恰到好处，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能生出世外之意。
阮宣定了定神，才发现他爹趴在那桌上睡得正香。他本无意打搅到那位公子的雅兴，于是蹑脚走了过去。可那公子还是察觉到了，回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下来了。
那一眼，阮宣刚好对上。他不知道惊鸿一瞥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堪堪惊于他的美貌而愣了半晌。说是美貌也不好，毕竟他没有半点的柔媚骄矜，而是纯粹却惊艳的美，可阮宣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这堪比谪仙之人，竟有几分怅然。
阮宣轻轻叫了几声父亲，又推了推，老头子却没有丝毫反应。他又叫了几声，还是一点儿不见醒。他嗜酒如命的爹酒量可不低，醉成这般不省人事，阮宣还是第一次见。
一旁，身着红衣的公子几不可闻地笑了。
阮宣也想起来那个红衣公子，没想到他酒量竟这般可以，再看他时目光中又添了几分敬意。那公子也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让阮宣有些不好意思了。
“公子见笑了。”
“无妨。”红衣公子坐上位置，笑道：“公子不知，令尊酒量很好，只是赌运太差了。”
难怪了，阮宣想着，又觉得怪，总觉得这话还没说完。
果然，红衣公子继续道：“所以他还欠我一杯，公子不如替他偿了吧。”
“啊？我不会喝酒啊。”阮宣诚恳道。
红衣公子一笑，道：“喝水你会不会，一样的，再说了，一杯而已。”
“也是。”一杯而已，应该不会怎样。那位公子既然都提了这事，那这酒他不就是非喝不可吗。
红衣公子替他斟了酒，“这可是镇店的‘与仙游’，你看如何？”
他自己也倒了杯，与阮宣一同饮尽。
“美酒佳人，再好的酒，一个人喝也没意思，你说不是？”
“嗯。”阮宣答道，他还想这“与仙游”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哦，那不就是远近闻名的“一杯倒”吗？喝醉了，不就好在梦里见仙见佛了么？
想到这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转头看那红衣公子，朦朦胧胧红成一片，却难掩绝色。
这还是个男人，这要是个女人，美成这样，还不得乱了天，难怪都说红颜祸水，这将来成了官，可不能这样乱喝别人的酒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拉着那人的袖子，忍不住道：“你真好看。”然后就一头栽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红衣公子也想不出，为何酒量这般好的先生，儿子却可以一杯就倒。他守了这老先生这么久，就让这小公子赔了杯酒，不算过分吧？
当晚，用过饭，阮宣可算是醒了酒，心不在焉地又捧了会儿书，便回房打算歇息了。推门而入，抬眼却见一抹鲜红，当即愣在了门口。一位赤衣乌发的美人正坐在他桌上，双目微阖，神态安闲。
这不是今天酒楼碰到的公子么，难怪这般眼熟。可这怎么可能呢？他转身阖门，回身那公子却还在原处。可这怎么可能呢？
阮宣不信邪，选择无视他走了过去，可还是忍不住瞅了一眼，那红衣公子似乎在笑。阮宣脑中天人交战，这是人是鬼，还是自己在发酒疯？他愣在房中央，不解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熟料这红衣公子竟然听到了，虽然没有睁眼，却翻身下来，朝他走来：
“我叫明烛，是你梦到我了。”
“是梦？”阮宣居然下意识地信了他的鬼话。如果是梦就很好解释了，可是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疼的。
阮宣有些气愤，明烛却看得好笑，怎么会这么可爱？于是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忽悠道：“只是不知道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
我为什么会梦到你啊，阮宣果然开始想这个问题。但阮宣一想事情就会变得认真，反而不可爱了。他想起自己被骗了一杯酒，醉得不省人事，然后又看了明烛一眼，还是那么红的衣服，美得不可方物。莫非……阮宣暗暗已经有了主意。
他打定这不是梦，那必有其他蹊跷之处，这要与他争辩可能怕是不会有结果，不如顺着他的意思走……
“那不知公子入我梦来，所为何事？”
明烛没见过在梦里还这么清醒的，又觉得十分有趣，却也不逗他了。
“今日骗了公子一杯酒，害公子失了风度，特此致歉。”
“原来如此。”阮宣若有所思，“那你答了我的问题，我就原谅你。”
“？”
“你怎么进来的？”
“？”不是说好了是梦吗？
不及明烛辩解，阮宣又道：“不是梦，说吧，你究竟是什么？”
“……”
明烛不知如何作答，竟被他步步逼退至床沿。他不说话了，阮宣也不急，“小妖，我念你修成人形不易，不会为难你。我知道你并无害人之心，人间好玩，你需及时行乐，多做善事，莫存恶念。至于今日你原来打算怎样，我也不追究了。”
明烛眨着眼睛听他讲完，心中十分的不服气，他却说得有模有样，活脱脱一个小道士。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害人之心？”你打得过我吗？笑话。
“你若想害我，我又怎能安然回府呢？”
明烛笑了，“你觉得你现在就很安全了吗？”
“那你是来……”
“当然是来把你吃掉的，怕不怕？”
明烛呲了呲牙，表示自己很凶，把阮宣逼到墙头，但是他那俊秀得不染纤尘模样实在让人难以生出敌意。最后阮宣都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这让明烛也很无奈。
“怎么？我不可怕吗？”明烛低眉，果然多了几分冷厉，但还不很像。
阮宣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怕他，反而觉得这小妖可爱，“不可怕，明烛看起来很温柔。”还很不怕死得摸了摸明烛的头。
“……”
明烛没想到，自己居然连一个小书生都吓唬不了。
阮宣见他没反应，以为自己说对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明烛自己也无奈地笑了，看着阮宣毫不作防的样子，要是真的碰到妖怪可怎么办呐。
“我不是妖。”明烛决定还是和他实话实说吧。
“妖都说自己不是妖。”
“我真的不是……”
“我不介意。”
这句话一出，忽然就没有人说话了。可这明明是一句无论如何正确的话，我为什么要介意你是不是妖呢？我们又……
阮宣想来，还是得顺着他来，“好了，你不是妖，那你是什么？”
果然，明烛满意地笑了，答道，“我是神仙。”
“……”
“怎么了，不像吗？”
“不像……不，像！”阮宣又没忍住笑了，这个小妖怎么这么可爱。
他镇定了一会，确保不笑了，才道：“小神仙，那你找我是为什么啊？”
“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行。”
“我能有什么事啊？”
“实不相瞒，你身上有妖气。”
“？？？”
怎么还反过来了？没关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都依你。
明烛非常自然地和阮宣并排坐着，然后在阮宣身上瞅了瞅，煞有介事地说，“不过他好像在保护你。”
“哦。”
阮宣也不信他，淡淡笑着，“小神仙，你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帮我个忙吧。”
“好啊。”
阮宣伸出一只手，“我马上要入京赴考了，你给我算一算呗。”
“……”
“怎么了？”
“我不会算命啊。”
“啊，”这小妖倒是怪老实的，阮宣装作很失望的样子，“那你会什么呀？”
明烛想了想，“会喝酒算吗？”
“不算。”阮宣打了个哈欠，继续耐心地听他讲。
“那还会打架。”
“嗯，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的话……就什么都不会了。”
“哈哈。”阮宣又给他逗笑了，“那我想想，会打架的话，你可以保护我吧？”他真的有些困了，头不经意地靠在他肩。
“好，这个简单。”
阮宣又打了一个哈欠，笑道：“那你以后都会保护我吗？”
“嗯。”明烛想了想，做神仙的，不给自己找点事干，未免太闲。
“也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明烛没多想，倒是为自己谋了个“新差事”而欣喜不已。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护他一世又何妨？
阮宣也很开心。把这个小妖收在身边，就不用担心他学坏，将来为祸世间了。人之初，性本善，妖又何尝不是这样？
明烛看他已经睡着了，脸庞红润润的仿佛梦里还在笑。给他捏好被子，便安然告退了。
“小家伙，明天见。”
明天见。阮宣听见了，还在梦里应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