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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两愿 炭火在铁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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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在铁盆里慢慢积起一层冷灰,微风顺着门隙扑进来,灰沫便轻轻扬起,又落在案角堆叠的废纸上。
寿王宅前堂很静。
长案正中,那张盖着宗正寺朱印的素白麻纸依然平铺在镇纸之下,其上一字未落。长案右侧,却已经凌乱地团了四五张试笔废纸。
第一张纸首行写着:“臣前报虽有失察,实出关切……”墨迹划了一道粗黑的横杠,将半截句子直接掐死。
第二张纸写着:“杨氏偶有体倦,近来多思……”可尚药局奉旨案验的脉案录副就在一旁压着,上面写得分明:
气血微郁,脉候平缓,无风寒时疫之证,不妨岁时入谒。
第三张纸换了言辞:“臣与杨氏结缡数载,情分未绝……”长史方才只立在阶旁平平提醒了一句:“郎王,宗正寺补问牒中,并未问及郎王与王妃情分是否还在。”
第四张写得更短,仅有“伏听圣裁”四字。长史的声音压得更低:“有司将门下省驳文转达,便是圣人将断语交还了郎王。若仍落笔‘伏听圣裁’,便等于有司补问,郎王并未作答。”
案前的滴漏声极细微地响着。
门房收牒簿摊在一侧,登簿的墨迹已添到了第二日午后。
一名王府承奉快步自前廊转入,手里攥着一道半尺长的白麻公文,双手呈上:“郎王,宗正寺遣令史送来催限小牒。”
李瑁伸手接过。
没有多余官话,只有两行端楷:
原牒限三日亲书。明日午正以前封送本寺,过期未报,据实附记。
李瑁指尖扣在牒纸边沿,指骨泛出青白。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发哑:“西阁知不知道宗正寺在等我的状子?”
长史垂首:“补问牒只发前堂,西阁没有收到抄件。王妃未必知道期限。”
李瑁沉默地坐着。
案头还压着宗正寺转送来的那张薄纸录副,上面是杨玉环写在白麻纸上的原句:
妾既不得行王妃之礼,亦不愿徒居王妃之名。
伏请收还册命,听归本家。
李瑁伸出手,将杨玉环的录副与宗正寺的补问牒一同收入袖中,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穿过中庭,径直走向后园。
后园西阁的门没有上栓。
穿过回廊时,檐下的风铃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发出清冷的轻响。李瑁跨过门槛,推门入内。
窗前的案几收拾得很妥帖,上面依次叠放着几册文卷:最上方是西阁岁末的柴炭领用簿,下面压着女使刚刚自门房领回的灯油签,最底下则是一份王府前两日补送过来的冬衣缎匹清单。字迹皆用淡墨逐项勾定,墨痕尚新。
杨玉环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夹襦,乌发用一枚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正就着窗边的微光算对账目。听见脚步声,她停下笔,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李瑁。
自尚药局案验那日之后,两人隔着一道院墙,已有多日未见。
李瑁走上前,将袖中的宗正寺补问公牒取出来,轻轻放在案角。
“宗正寺要我亲书回答。”李瑁道。
杨玉环垂眸,视线扫过牒文上那行“对于杨氏所请,愿从与否,亲书具状”。
她神色极静,甚至没有翻动纸页,只合拢了手中的账册:“妾知道了。”
李瑁看着她平静的脸,喉结上下动了动:“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杨玉环直视着他:“该说的话,妾已经写在别状里,交与宗正寺了。”
李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焦灼:
“若我让你迁回正院呢?往后仍由你主持王府岁事,府中内人仆婢皆听你分派。二月社日、来岁元日,我也绝不再以疾病报免,让你随我一同入内朝谒……”
杨玉环打断了他:“殿下还能带妾入宫么?”
李瑁的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西阁内只剩下窗外风吹竹梢的沙沙声。
杨玉环没有逼视他,目光落回案上的柴炭簿:
“入宫朝谒之后,回来坐在这座宅子里,殿下还能不疑么?”
李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张宗正寺公牒上,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杨玉环语气如常,甚至听不出一丝怨意,只是平和地把日子一点点拆开来算:
“今年元日免了,元日之后还有上元;上元之后,还有千秋节。殿下能瞒一次,能瞒一世么?下一回宗正寺再按籍勘核,殿下仍要妾称病么?”
李瑁攥紧了袖口:“我可以……不再让你称病。”
“那殿下愿意与妾同车入谒么?”
李瑁僵在原地。
过了良久,李瑁极低地问了一句:
“你回到本家……便能安稳么?”
杨玉环道:“未必。”
“那你仍要回去?”
“本家能不能容妾,是回去以后才知道的事。”杨玉环看着他,“不能因为前路难卜,便仍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称病度日。”
李瑁眼眶微红,过了许久,才问:
“若没有太真院,没有这一场受度……你还会不会走?”
杨玉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冷得有些刺骨。窗台上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正从庭院四周漫上来。
杨玉环没有移开视线,声音平直而缓和:
“殿下问的是从前。宗正寺问的,是今日。”
她伸出右手,指尖点在案角那张宗正寺公牒的边沿,平平推回李瑁面前。
“妾的状子,已经写完交出去了。”
杨玉环道:
“这一张,该由殿下自己写了。”
李瑁低头看着被推到眼前的公牒。上面那方殷红的宗正寺朱印,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再说话,伸出手,将公牒重新拿回手中。
转身走出西阁时,杨玉环没有起身,亦未相送。门扇在身后掩拢,帘幕垂下,屋内重新传来翻动账页的细响。
翌日平明,寿王宅前堂。
晨霜覆在台阶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正式具状的白麻纸被平平展展地压在案头。长史早早研好了墨,将紫毫笔搁在白玉笔架上,便垂手退到了门槛外。
李瑁坐在案后,整宿未眠的眼里布满血丝。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盖着宗正寺印记的白麻纸,只从案角抽过一张试笔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试笔纸上写下前两行。写到“臣愿从其请”时,手腕发颤,笔尖聚起的一滴浓墨失控下坠,落在“愿”字旁,晕开一团墨斑。
李瑁看了片刻,将试笔纸推到一旁。
随后,他取过正式具状,重新濡墨。没有再看门外的庭院,笔锋稳稳落在素白平整的官署白麻纸上,字迹一道道铺陈开来:
臣寿王瑁,前状所陈并无屏弃之心,系答王府报疾本末,时未见杨氏请还册命别状。
今览其亲书,所请已明。杨氏既不愿复居妃位,臣愿从其请,伏请朝廷停册,听杨氏归于本宗。
杨氏素无愆失。前报称疾、停其内谒,皆出臣处分。伏乞毋以归宗之事加罪杨氏及其本家。
写完最末一句,李瑁握着笔,手腕悬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一眼左侧杨玉环别状的录副,随后回转笔锋,在文末端楷署下名号与时序:
开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寿王瑁亲书。
李瑁将笔搁在案头,两手缓缓垂在膝上。
长史轻步走入堂内,立在案侧将具状通读一遍,低声问:“郎王,不再改了?”
李瑁合上眼皮,声音沙哑得几乎微不可闻:
“宗正寺问的是我的话。”
长史躬身一礼,不再劝导。他小心翼翼地用吸墨纸将墨迹覆干,将具状纸折入宗正寺留下的封套内,封签按压严密。
将近午正,前街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宗正寺令史按限登门。
令史步入前堂,先验看封套四角,确认封签无损,随后翻开随身携带的文移交接簿:
“请王府掌事官画押。”
长史在簿籍下端画了押。令史核验了日期,在交接栏内端端正正录下一行小字:
寿王亲书一纸,限内收。
言毕,令史抱起封套,躬身行礼,退步出门,上马疾驰而去。
午正三刻,皇城宗正寺直房。
窗外的雪水顺着瓦沟滴答作响。
宗正寺丞端坐正堂,从令史手中接过封套,裁开封签,取出了李瑁的亲书具状。
主簿在旁,迅速从公文架上取出杨玉环此前呈递的那张白麻别状。两份亲书并排铺在黑漆公案正中。
左边是杨玉环写于十二月初十的字迹:
妾既不得行王妃之礼,亦不愿徒居王妃之名。
伏请收还册命,听归本家。
右边是李瑁今日写下的亲书:
杨氏既不愿复居妃位,臣愿从其请,伏请朝廷停册,听杨氏归于本宗。
两张纸尺幅相当,墨色一深一浅。
主簿指着李瑁文中的“愿从其请”四字,压低声音问:“寺丞,寿王已称愿从,这案卷……可入两愿之目么?”
寺丞低头审读良久,摇了摇头:
“旧目之中,亲王妃并无纳还归宗之格。即便两人皆愿,旧目仍无。”
主簿看着案上的两份亲书,面露疑色:“那封皮之上,当如何落签?”
寺丞取过笔,沾了沾墨汁,淡淡道:
“不替他们定名。只据实记录所陈。”
寺丞悬腕落笔,在封皮贴黄上写道:
寿王愿从杨氏所请。夫妇亲书二纸,所陈相合,谨附前卷,送中书门下复议。
墨迹沿着纸纹慢慢渗开。
主簿将两份亲书收入原卷,重新系上封签。
卷宗未作停留,当日送往中书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