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高歌妆未成》草央三公子

4、第3章 大胆，本姑

　　百里城是一个偏远的小城，远离皇土。不过城虽小，地处南方，气候温暖湿润，云霞低垂清灵，农作物富足。又因为地质原因，盛产茶叶。这里茶类品种繁多，其中不乏上乘茶品。百里城就曾出过进贡给皇宫的贡茶。这里往来的商贾多，各行各业的买卖交易也不少，算是一个繁荣的小城。
　　悦和客栈是百里城里最大的客栈，就如怡红院是百里城里最大的青楼。那里除了菜色好，另一大特色招牌就是两个说书先生。说是两个，其实是三个，不过其中两个为一对双胞胎少年，另一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他们应该是为客栈长期聘用，轮流在客栈说书。奇闻异事，武林侠士，官场趣闻，花边小道，什么都说。但时间不一定，并不是天天有。即使这样，客栈每天生意都极好，毕竟菜色不错，又是城里最大的客栈，往来的商贾都爱在这里吃饭投宿。如果凑巧当日说书先生开场，生意更是火爆。
　　今日便是凑巧的日子。我和绿竹踏进客栈时，因不是饭点，人不是太多，还有几桌空位。马上有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吃饭。帮我们找一个靠窗的位置。”
　　“好嘞，客官这边请。”
　　“看我们像住店的么，一个行囊都没带。”我觉得奇怪，便问了在侧边带路的店小二。
　　“最近客栈里来了不少客人投宿，比往日都多上一些，其中也有一些如公子您这般气质卓然的，一点也看不出远路赶来的风尘。”他的意思是说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样轻装上阵，看着不像住宿，结果就是。店小二的话我很受用，气质卓然，这人就是实诚啊。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之前在府里是吃过饭的，虽然特意少吃了，但现在并不饿。我只点了一些特色小菜和糕点。这里的酒酿圆子和莲蓉金铃子味道极佳。莲蓉金铃子是把金铃子的外壳掰开，里面鲜红的籽粒挖出来，在空掉的金铃子里放了莲蓉馅和了少量的糯米，再把先前的金铃子籽粒碾碎，加了一种什么汁，再浇在金铃子上面。看着金黄欲滴，色泽艳丽，吃起来酸酸甜甜，有糯米的软糯，莲蓉的香甜。我十分爱吃，每次来都要点上一份。
　　店小二退了下去。绿竹在我对面，问：“公子，今天会有说书先生吗？”
　　“等等吧，也许就有了。”我随意答到，环视了一下客栈大堂。
　　悦和客栈既然是城里最大，自然是有些气派的。四楼高。一楼是大堂，二楼西北两面是封闭的包厢，若是掀开门帘，里面看出去是可以看到大堂的情况。我曾随爹来客栈时，在包厢里呆过。东南面都是一排临窗的位置，桌椅是和大堂里一样的，不过登高望远，在二楼自然比一楼大堂来得舒心，既可以看到大堂，又能从二楼窗子里看到街上的景致。当然这些价格都是不一样的。不说包厢，二楼临窗的也要比一楼贵上一些。三楼和四楼是投宿的地方。我没有上去过。

　　我坐的是一楼大堂。此时大堂里还空着两三桌，虽不似平日那么热闹拥挤，但生意也算不错，三三两两总是人。
　　其中有两桌引起我的注意。一桌是在我们东面，我们中间隔了一张空桌。坐了三个人。一人穿了褐色的劲装，另两人穿了长衫，一个赭衣，一个白衣。穿劲装的那位约莫四十岁，赭衣和白衣的都不过二十岁上下，赭衣面容普通，白衣的倒是个清秀公子。这些人的样貌和打扮都很寻常，吸引我的是剑。劲装背后挂了一把剑，白衣少年手边也放了一把。百里城虽常有商贾往来，江湖人士却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所以我只是多看了几眼，正对我的是那个赭衣少年，他抬头看向这边，我赶忙把视线移开。盯着人看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视线一转，我就被另一桌吸引住了。这一桌离得稍远。坐了四个女子。虽然看得不是太真切，但看着也都是四个如花娇艳的女子。正值妙龄，都不过二十岁上下。穿了浅色的裳裙。
　　百里城的治安稳定，民风开放，但也很少见着这么多个妙龄女子一起聚在客栈里。我发现周遭也有客人在偷偷瞧着那一桌，那一桌真是风景独好。
　　我正想着，其中一个穿湖色锻绣罗纱的女子视线和我触到一起，我愣了愣，赶紧朝她一笑。她转过脸和桌上的三人说着什么，其中背对着我的那个百合粉衫女子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来。真是一个娇俏的少女。略有些圆脸，面色如玉剔透，汪汪杏眼，小巧的鼻子，唇色粉润。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
　　我赶紧又笑了一笑。少女似乎没想到我会对她笑，怔了一下，瞪了我一眼，回过头去。
　　这一眼瞪得我颇有些无辜。转念想到我现在是男装打扮，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看，的确不妥。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是瞪人，却显得更为俏丽可爱。我对美的事物向来没有抵抗力。
　　点的菜式都端上来了。我低头专心吃东西。莲蓉金铃子依旧是好吃啊。酒酿圆子也是一样香醇嫩滑。我对绿竹说：“真是美味。怎么我们府里做出来的就不是这个味道呢。”
　　绿竹说：“公子，我怎么觉得那些姑娘老是看我们这一桌呢。”
　　“哪些？”绿竹给了我一个眼神，我看过去，原来就是先前我看的那一桌女子。那个粉衫少女和旁边一个紫杉女子说着什么，又转头来看我。看到我在看她，又凶巴巴的瞪了我一眼。
　　“公子，你看她们又在看你。我知道了，一定是公子你长的太好看了。”绿竹恍然大悟一般，“谁家少女不怀春。”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可以说出这种话。我甚感欣慰。我正了正身子，拿起桌上的折扇，刷的打开，晃一晃：“绿竹，你看本公子可是风流倜傥，超凡脱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对面的绿竹正舀了一口圆子，冷不防被烫到，捂着嘴点头如捣蒜。眼里还含了一层水汽。

　　正吃着，大堂里突然有一阵骚动。原来今天有说书先生开场。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旁，有一块木板搭的台子。不知何时台上已经站了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两个人长的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红衣。唇红齿白，模样颇清秀。这样的双生子走在街上，我想必都会多看上两眼。他们竟然还是说书先生。我认为书说得好，必定要比常人多些长处，要有够多的阅历和够好的口才，书也该是看的不少，要不怎么叫说书呢。而这两个说书先生，年纪与我相仿，清清秀秀的两个少年，能有多少阅历。我不禁好奇，他们如何说书。
　　台上有一个木桌，红衣少年拍了一下醒木，我知道这叫“止语”，是说书先生开场前让听客安静。大堂里的喧闹渐渐低下来。白衣少年手中执了一把折扇，对身边的红衣少年说到：“弟弟，你可知这江湖在哪里？”
　　“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我都在江湖。”
　　“弟弟甚是聪慧。我来考考你，你可知那四公子？”白衣少年接着问到。
　　“哥哥你太小瞧于我。四公子不就是那怡红院的梅、兰、竹、菊。听说梅善画，兰吟歌，竹擅舞，菊赋诗。个个美若天仙，千秋各异。哎什么时候我也能攒够钱去看看那妙人儿。”红衣少年故作向往之情，表情夸张，底下有人哄笑起来。
　　“你。”白衣少年似乎被弟弟惹恼，正要说什么。红衣少年突然想到：“啊，我弄错了，梅兰竹菊那是四君子。”底下人笑得更欢了。
　　“哥哥，我说笑的。四公子不就是那流云公子方子离，无伤公子夜无伤，霁月公子慕容云涯，绯玉公子杜辞。流云公子是四公子中唯一使鞭的，据传他手中那把流云鞭是用雪域冰蚕丝织成，坚韧无比又柔软如绸。无伤公子使剑，传闻无伤剑下无人伤，因为在无伤剑下的都是死人。霁月公子和绯玉公子也都是使剑。慕容世家的天水剑和杜家的残阳剑在武林并称为‘双剑’，而绯玉公子杜辞闻名于江湖的并不是他的剑，而是易容术。他的易容术之精湛，连他随侍多年的侍从都认不出他来。这四公子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个个都丰神俊朗，俊美无俦。除了霁月公子慕容云涯与江南裴家小姐指腹为婚外，其他三个都未有婚约，故极受姑娘追捧。”红衣少年一口气说完，看了看底下的人，又说：“我看那四公子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罢了。我要是长得好一点，说不定也能挤进去做个五公子。你们说说，现在的姑娘家怎么都不看内在。我空有一肚子的好内在。也没得姑娘家送我一个香包。罢了罢了，我还是等钱攒足了去找那梅兰竹菊，讨一个香包来。”
　　红衣少年摇头叹气，一旁的白衣少年敲着折扇：“大丈夫何患无妻。弟弟，你莫伤心。我听闻现在武林出了一件大事，有一件至宝丢了。”白衣少年见弟弟转头看他，便装着神秘的样子，凑到弟弟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我这边看过去，刚好看到白衣少年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听到声音。想是大堂里的人都没有听到。有人在起哄：“什么至宝啊，说大声点啊。”台上的两人却不理会。眼见着红衣少年听完他哥哥的话，一脸惊奇的模样：“真的？”
　　“自然是真的，哥哥几时骗过你。我们要是能找到，别说一个香包，我怕到时你会被山堆似的香包压死。”白衣少年开了折扇，一脸的老神在在。
　　“可是，我们又没有武功，也没有财力势力，怎么能找到呢？”红衣少年问他哥哥。
　　“这。”白衣少年似乎被问住了，转瞬就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大堂上不少人在叫着：“什么至宝啊。”两个少年也不急，白衣少年面向大家：“各位客官，想不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至宝？”
　　“想。”“快说快说。”
　　少年微微笑：“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

　　底下人有人在骂骂咧咧，两个少年也不恼，下了台往门口走去。经过一桌客人时，有人哼了一声：“装神弄鬼。”说的声音不小，我在这边都听得真切。原来是那个瞪了我两眼的粉衣少女。我以为少年会径直走过去，没想到白衣少年停了下来，对着那个粉衣少女，谦谦有礼的微欠了一下身：“小姐客气。”少女估计是没想到少年会停下来对她说话，旁边的湖色罗衫女子低低唤了她一声，粉衣少女重重的又哼了一声。我这里只看到她的背面，想来也知道她现在该是很不痛快的表情。那个白衣少年重又向门口走去。他的眼神滑过来，看到我正看着他，对我笑笑，然后和红衣少年走出去。
　　客栈里的人在讨论刚才的说书先生，也有人表示对那个至宝的好奇。这不过是吸引客人的一种方式。留个悬念吊吊你的胃口，你想知道下文，自然要巴巴的下次赶来听结果。
　　“公子，你说那个至宝是什么呢？”绿竹望着我，很纠结的样子。
　　“大概是一些稀世珠宝之类的吧，或者是什么武功秘籍的。”我随口答到。
　　之前来过悦和客栈几次，也碰巧遇到过说书，但都是另外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先生。

　　我叫店小二过来结账，结完帐，我们起身要走。在门口刚好碰到那桌女子。我侧了侧身子，示意让她们先走。领头的是湖色罗衫女子，二十一二岁，眉目秀丽，微有些冷。她对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便往前走去。
　　那个粉衫少女却走到我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我讶然，不过还是往下压了压嗓子：“在下苏亦。苏杭的苏，亦可的亦。”
　　“你刚是不是在看我。”
　　我一惊，姑娘说话好直接。我想着刚刚被瞪的那两眼，小心斟酌着：“在下无意冒犯，只是。”
　　“大胆，本姑娘挖了你的眼。”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这个姑娘一声娇喝吓住。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金光闪闪。
　　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