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高歌妆未成》草央三公子

3、第2章 “怡红院”

　　“小姐，你真要出去？老爷前脚才刚出门。如果再被发现怎么办。”绿竹看起来颇担心。
　　能怎么办，你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就是了。
　　“不挑这个时候出门，难道要等爹在家时才出门么。你放心，爹这次出门最快也要明日黄昏回来。”我顿了顿，了然一般的说，“或者你要是担心爹责罚你，你就留在府里罢。悦和客栈人多，怕是多匀出一个位置也是难的。你不去，倒是省心了。”
　　说完我也不去理绿竹，只说道：“过来帮我整整发。”
　　绿竹把我的发髻散开了，拿角梳梳顺，用一根白色滚金边的发带束起来。绿竹的手巧，先前也帮我梳过几次，现在是轻车熟路，不消一刻，就帮我梳好了男子发髻。铜镜里俨然是一个俊秀少年，我上下照了一会，才满意的放下镜子。
　　我起身，整整身上的衣服。这是一件烟白色的男式长裳，外罩淡罗兰紫的锦织纱衣，腰间我用一条与长裳同色的腰带束着，并垂了一块流云百福的青白玉。先人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我自然要秉承这一优雅传统。
　　我让绿竹去取了一把折扇，执在手里，缓缓摊开，得意的摇了两下：“翩翩公子怎么能少了这个物什。绿竹，你看你小姐我可是一个美男子。”
　　绿竹一脸欲言又止，我装着不知道：“绿竹，我要出府去了，你好生在府里呆着。若是有人来找我，替我挡下了。”
　　绿竹好像下了多大的决心：“小姐，你带我去吧。”
　　“哦？你不怕被爹责罚？”
　　“不是有小姐在吗，老爷心好，必不会太过责难于我。”绿竹想通后，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小姐，我马上去换个男装。”
　　“不要换了。”
　　“小姐。”绿竹委屈的看着我，她以为我临时变卦不让她跟去。
　　“我是说你就穿女装好了。就算你扮成男子，大家还是一眼就看的出来。翩翩公子俏丫头，嗯，很不错的组合。”绿竹之前和我一起溜出去过几次，在外头的言行举止过于拘谨小心，即使穿着男装，看着也是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况且绿竹虽然比我长一岁，身量却比我还小一些。女子扮作男子，本在身量上就差了一些，如果是两个女子男装，就更为显目。不若我扮成少爷，绿竹是随侍的丫鬟，这样看过去也就是一个未长开的少年公子和一个俏丫头，更不容易让人起疑。

　　我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阳光很好，我抬起手，把合上的折扇轻轻抵在额上。
　　“绿竹，你要称呼我什么。”
　　“绿竹自然记得。公子。”
　　我们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相视一笑。

　　其实我若是要光明正大的出府，爹也是允的。只不过身边必定要跟着一些人。那么一群人招摇过市，总比不上一两个人来得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再开明，怕也是不愿意他唯一的女儿混迹于酒肆茶馆，和陌生男子同桌。或者一些不适宜女儿家去的地方。
　　比如，怡红院。
　　我现在就站在怡红院的门口——对面。怡红院门口站了两个下人打扮的男子。穿着暗青色的上衣长裤，袖口处和裤脚都束着，看起来很利落，不过人却是颓的，随意的曲着脚，靠着门口，很没精神头。院门是虚掩着。
　　大概是因为现在是白天，若是到了晚上，这里该又是另外一幅景象了，会有姑娘穿着鲜艳却轻薄的纱衣，在这里迎来送往。我曾在夜幕刚下时远远的瞧过。

　　“公子。我们去悦和客栈吧。”身边的绿竹拉拉我的后襟。
　　“等等，再让我想想。”
　　“再想，还不是不敢进去。”绿竹撇撇嘴，“公子，你来了这么多次，每次都在这边想上一刻钟，你也不觉腻。”
　　这个位置我已经来过几次。每次都在天人交战，要不要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这真的只是想想，我从来不敢付诸行动，我甚至不敢在夜里来。

　　说来，我对怡红院的情结源于两年前的一场闹剧。
　　我所在的院落取名“清风苑”。“清风”本取意于“清风明月”，大约是爹喜欢与清风明月相伴，清闲惬意的生活意境。十三岁那年，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很烦这个名字。觉得太俗气。清风清风，多么无味，没一点生机。然后，我不知是从哪听来的一个词，可能是下人谈及时被我无意听到。乍一听，我就喜欢上了。“怡红”。听起来多么花红柳绿。多么生机盎然。多么婉约又大气。“怡红院”一听就是女儿家的院落，和“清风苑”截然不同的感觉。
　　于是我小手一挥，让管家给我打块牌匾来，上面要用烫金的大字刻着“怡红院”。此话一出，管家愣住了，他小心翼翼的问：“小姐要这个是做什么呢。”
　　“我要把清风苑改了，叫怡红院。李叔，怡红院这个名字不错吧。”我得意的看着管家。
　　“怡，怡红院。。小姐，你要不要考虑看看，等老爷回来再做决定不迟。”天气似乎挺热，管家抹了一把汗。
　　“我住的院子我自己改名有何不可。爹肯定是应允我的，他要五日后才能回来，我等不及，现在就要换。”我很坚持，“我觉得怡红院很好听啊，李叔你觉得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小姐，清风苑很好啊，为什么要换。”
　　“我不喜欢，寡然无味的。好了就这样决定了。我明日要看到那块牌匾挂上去。”怡红院是我十分心喜的一个名字，可是似乎李叔不这样认为，这让我有点不高兴。我原以为大家都会赞扬我满腹诗书气自华。

　　到底第二日，我还是看到院门口高高悬了一块牌匾，上书“怡红院”。写的是行书。行云流水。“怡红院”三字上还刷了一层灿灿的金漆。真真是婉约又大气。我甚满意。

　　第四日，就是牌匾换上的第三日。我正坐在房里，捏着一柄汤匙，吃着绿竹刚为我端来的莲子羹。莲子心味极苦，不过可以强心安神，故我常常吃。
　　身边安静许久的绿竹突然出声：“小姐，我听说怡红院是那种地方。”
　　“嗯？”我抬头看绿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绿竹见我看她，脸上起了可疑的红晕：“就是那个风月场所。”
　　那时的我还不太明白风月场所指的是什么，想也许是什么文人墨客临风邀月吟诗作对的地方。我便回了一句：“风月场所怎么了？和怡红院有什么关系吗？咦，绿竹你脸怎么红了？”
　　“哎，就是青楼啦。男子都爱去的寻欢作乐的地方。我听守门的李三说的，怡红院是百里城里最大的青楼，在城西的云筜湖畔。”绿竹跺了跺脚，像一口气憋得太久突然吐出来一般，一段话说的噼里啪啦又急又快中间没缓过。
　　那一瞬间我是有点愣住的。青楼我知道，从书里看过。就是一些纨绔子弟富贾土绅，或风流或下流的人去寻乐子的地方。通俗一点来说，那就是妓院。
　　于是，我给自己的院落取了这么一个百里城人尽皆知的名字。难怪那日我说要换名字李叔欲言又止的神色。想到这，我又羞又急，刚咽下去的那口莲子羹哽了我一下，我咳了几声，咳得脸通红。绿竹赶忙上来拍着背给我顺气。我只狠狠说了一句：“快把那块匾给我摘了。”

　　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只挂了两天，灰尘还没落几粒，就被拆了下来。到底，还是换上了清风苑的牌匾。兜来转去，最终还是回到原点。从此我安心于“清风苑”这三字，不再想换院名的事。
　　这件事不过是个短暂的闹剧。但我从此对怡红院上了心，总想着要亲眼去看一看。这一年多，心疾似乎已除，也不再用药。仗着身体健康，我便偷偷溜出府几次。特意找到怡红院，可惜都没有勇气进去。

　　“公子。再想下去太阳要落山了。”绿竹又拉了拉我的衣襟。我转头，她满脸期待的看着我。
　　“好吧，我们去悦和客栈。”我一扬折扇，旋身，向前走去。腰间的青白玉佩划了一个小弧，跟着我的身体轻轻晃动。私以为，这个动作真是极致风流潇洒。
　　绿竹喜滋滋的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