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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别 决定要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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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走的那一个星期,家里开始不一样了。
沈暮把抽屉腾出一格,整齐码进我的护照、疫苗本、常备药。又从网上买了转换插头和当地电话卡,打印了一份毛里求斯的月天气和我的课程表,端端正正贴在我那侧墙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哼着歌,光着的脚一晃一晃,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我看见她贴课程表时,手指在纸边多按了两秒,按得很慢,像要把什么压平。那两秒什么都没发生,可我觉得,她是把"他要走"四个字,一点点按进自己身体里,按到不疼。
她还把我那几件常穿的衬衫熨了,叠好,在领口塞了张纸条:"到了记得穿暖。"字是她那种圆滚滚的。我捏着纸条,忽然想起我们刚同居时,她也这样给我留过条,那时写的是"早安,咖啡在锅里"。从"早安"到"记得穿暖",中间隔了一通电话,和一个我不肯接的决定。
有一天晚上,灯灭了,她翻过身,手臂忽然箍住我的腰,嘴唇贴上来,比平时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我以为只是想要,回她,却尝到她呼吸里的乱——那不是一个放松的吻,是一个人在岸边,抓住漂过来的木头,抓紧了就不肯放。我停下来,看她。她眼睛湿了,又笑:"壮行嘛,多亲一下,又不吃亏。"我没接话。她把头埋进我肩窝,不动了。那一刻我忽然懂,她不是在要我,是在提前抱一个要走的人——抱住了,就当还没走。可我还是没说"我不走"。我的手落回她背上,像在替自己道歉。
那夜我醒了好几回。每次睁眼,她都贴得更紧一点,像睡着的人也在抓。有一回我动了动,她立刻醒了,手还攥着我衣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听见我说没事,才又睡回去。她在梦里都怕我不见。我没敢告诉她,我听见了。
她给我分药,每样一小格,贴了标签:"胃的""过敏的""睡不着吃半片"。字还是圆滚滚的,像在哄一个要出远门的小孩。我站在门口看她低头分药,忽然想起我妈从前也这样,给我装过一盒,后来那盒跟着她,一起没了。我喉咙一紧,没敢出声。
顾澜 是周四来的。门一开她就闻见屋里那股不对——不是什么味道,是气压。她把包往沙发一扔,指着我:"你真想接,还是拿事业当遮羞布,遮你不敢留下来?"我笑:"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难听才进得去你耳朵。"她自己倒了杯水,坐得四平八稳,"你怕的不是去不成。你怕的是留下来,要天天面对'两个人'这四个字,要承认你其实离不开她。事业是你最体面的一条逃路,你跑了好多年了。"我握着杯子,没反驳。因为她说对了,准得我牙酸。她压低声音:"你真以为她高兴?她前天半夜发我消息,问'一个人是不是也挺好'。那是高兴的人说的话?她是在给自己铺后路,你看不出来?"她指了指墙上那幅新画:"你看她最近画的,灰蓝的墙加了把锁。从前她画亮灯的小屋,现在画锁。你眼睛长哪了。"我那才看见,墙角真的多了一把小小的锁,锁孔朝着我这边。她没说过,就这么画进去了。
沈暮从厨房端了果盘出来,笑盈盈的:"顾澜 你又欺负我人啦?"她把盘子放下,手在碗沿顿了一下——和那晚盛汤时一模一样的位置。我看见她指尖有点抖,可脸上全是满的笑,亮得能反光。"去呗,"她说,"主创呢,多少人想要。我支持。"她笑得那么亮,亮得我眼眶发酸。顾澜 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戳。可我看见顾澜 眼里那句话,没说出来,但我接住了:她比你累。
顾澜 走后,我在阳台破了例,点了一根烟。手机亮着,是沈暮刚发的:"明天想吃什么,最后给你做顿好的。"后面跟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她已经把我们最后的日子,过成了告别宴。而我,正在配合她,把这场告别,演得像出远门。
那之后一天,她真做了一桌菜。摆了两双筷子,自己却只坐一边,那双空筷子搁在碗上,没动过。我看着那双空筷子,忽然明白,她连"一起吃饭"都在提前撤掉。她给我夹菜,笑盈盈的,可那双没动的筷子,比任何哭都刺我。我想说"坐过来",话到嘴边,看见她亮得发假的笑,又咽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底回了周聿 "我去"。消息发出去,我看着屏幕,像把什么东西推下了山。她端着咖啡过来,看见我表情,笑:"定了?"我点头。她"好呀"一声,转身去晾衣服,手在晾衣绳上停了停,指节发白。我没叫她。她也没回头。那声"好呀",和她从前每一次"去呗"一样,轻快得,像把心按进了水里,还笑着问你水凉不凉。
我想翻过去抱紧她,手抬到半空,又落回被面。怕一抱,就再说不出"走"字;可不抱,又像在骗她,这夜还完好。我躺着,由她搭着,由自己逃着,把这一晚,过成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段看起来还完好的日子。
那天夜里沈暮睡在我这边,比平时贴得近,手臂还搭在我腰上。半夜我醒了,发现她也没睡,眼睛在黑里睁着,看我。"怎么不睡。"我问。"怕一醒你不在了。"她轻轻说,像开玩笑,又不太像。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她呼吸慢慢平下来,她手还搭在我腰上,像最后一点不肯放。我该说"我不走"的,那三个字在嘴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可我说出口的,是:"睡吧,还在呢。"
很多年后我才懂,那个星期她已经替我把行李收好了——不是支持,是妥协。她先退了一步,好让我走得不难受,也好让那一天真来的时候,自己不那么疼。可当时的我,只当她是懂事的。懂事的人,是把疼咽下去,还笑着帮你拉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