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拧暗第一盏灯 那阵子我们 ...

  •   那阵子我们刚把日子过成样。

      清晨两杯咖啡,她一杯双份奶;傍晚她趴在地上给她的新画上色,我改我的图,灰蓝的墙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处。台灯的光是暖的,松节油混着咖啡的热气在屋里浮着,她光着的脚一晃一晃,偶尔伸过来,脚尖蹭一下我的小腿,又缩回去。我常觉得,这样的傍晚能一直下去。

      手机就是那一刻响的。

      我在阳台收衣服,衬衫下摆还在滴水。茶几上屏幕亮起"周聿"两个字——带我那个海外文化中心项目的负责人。我擦了擦手,接起来,指节还有点湿。

      "知夏,毛里求斯那个中心,甲方点名要你。去,待三年,回来就是主创。考虑一下?"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好事。三年。主创。每一个字都亮,亮得我眼睛发烫。我熬了七年,被比过、被压过、被说"还差口气",等的就是这句——门终于开了。可话到嘴边,我先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欢喜,是慌。好像"主创"两个字背后,还站着另一个我不敢看的东西。

      可我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手机在掌心慢慢焐热,我的手指却是凉的。

      阳台的风穿过来,把湿衬衫贴在我背上,凉得脊梁一激灵。我想说"好",嘴张了张,出来的却是:"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笑,日子照常过。我的手还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把手机按在额头,凉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话顶在那,上不来也下不去。我想给公司回个"不去",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不是舍不得主创。是我忽然分不清——想接,是真的很想要;想走,是不是也真的很想逃。这层雾,后来很多年都没散。

      进屋的时候,沈暮还趴在地上。茶几上两杯咖啡,她那杯双份奶凉透了,奶皮结了一层,像一层薄薄的、已经冷掉的日子。她抬头:"谁的电话?"

      "周聿。"我说,"海外一个项目,可能要去几年。"

      我把"几年"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差事。她笔尖停了一下,又动起来:"挺好的呀,你应该去。"

      我看着她那双手——沾着颜料,把"你应该去"说得毫无褶皱。可我胸口某个地方,悄悄凉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她的高兴太顺了,顺得像提前排练过,连那点停顿都像是算好的。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一件事:我不敢拦她,不全是怕她失望。是因为我从来不擅长把一个人留下来。这件事我早就会了——不指望,就不输。她把我这点本事一点点磨掉,可它还在底下,像旧伤,一碰就醒。

      晚饭她做了糖醋排骨,开了瓶啤酒,说"壮行"。我们碰杯,她笑,我也笑。整顿饭聊的是机票、时差、那边的天气,没有一句提到"多久",没有一句提到"你"。人就是这样,越怕的东西,越绕着走。

      她盛汤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停了一瞬。我看见她手指在碗沿顿了一下,又接着盛。那一瞬很短,短得我差点以为看错。汤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侧脸,我有一秒钟看不清她是不是在笑。

      我该追上去的。该说"我不想走"。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舌尖都抵住了上颚。怕她说"去吧",我就再没有不走的理由;也怕她其实在等我拦她,而我一拦,就得承认自己一直在等这句。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把"不想走"嚼碎了,咽下去,连同阳台上的风一起。

      两个人都演得很像。

      饭后她哼着歌收拾碗,背对着我,动作利落。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屋里已经空了一块——明明她还在,灯还亮,可有什么东西,像阳台上那阵风,已经先一步走了。我没抓住它。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问我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其实我看的是,那个已经先走的东西,是不是就从她转身的那一瞬开始的。

      夜里她靠在我肩上画画,忽然说:"知夏,你说我们要是有一天,忽然没话说了,怎么办。"

      我愣了下。她的笔停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从来不敢在别人睡着时先醒,怕一醒枕边就空。可那时,我只是把她搂紧了点。

      "不会的。"我说。

      "万一呢。"她很轻,像在试水温。

      我想了想,说:"那要是真有那天,我们就一起去看一次海。就你和我。什么也不带,只看海。算个约定。"

      她其实没见过大海,只在画里画过蓝得不真实的浪。她笑:"那你得先回来。"

      "那说好了,"她把那颗小痣蹭到我下巴上,"无话可说的时候,去看海。你别赖。"我低头应她的时候,听见自己答得太快,快得像在逃——逃开"你要走了"这句本该说的话。

      她后来真在速写本上画了片海,蓝得不真实,旁边写"我们的海"。我每次看见都笑,说等去了再改真的。她把这页折了角,说"先欠着"。

      "先欠着"三个字,我当时只当是她的小脾气。很多年后才懂,那也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怕哪天我不还了,她好说自己从没当真。而那晚我答应她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我用这个约定,把"告别"悄悄换成了"以后",这样就不必在当下,说出那个"走"字。

      后来灯灭了,她翻过身,手臂忽然箍住我的腰,嘴唇贴上来,比平时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那个吻里没有从前那种懒洋洋的甜,倒像在把什么往我身上按——按住了,人就不必走。我回她,尝到一点啤酒的苦,和她呼吸里的乱。她额头抵着我的,很久没动。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走,下次这样近,要等多久。

      那晚她睡得比平时沉,抱着枕头,左耳后的小痣压在发丝里。我看着她,心想这一走,这样的傍晚就少了。可我心里另有一个声音说:少一点,也好。省得哪天,连"留下"都成了抓不住的东西。

      我没跟她说那个声音。

      很多年后我一个人站在那片海边上,才明白这个约定从一开始就是个悖论——它拿"无话可说"当前提,可真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谁还走得动,去赴一场两个人的约。

      那个傍晚的电话,是我亲手拧暗第一盏灯的开始。我只是当时,还以为自己在拧亮前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拧暗第一盏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