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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证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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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辗转,玉澜殿烛火半明半灭,几乎燃到天光破晓。
驿站的消息断断续续送入宫内。太医连夜施救,老仆的性命勉强保住,可身受重创,高烧不退,大半时候都陷在昏迷之中,偶尔短暂清醒,也意识混沌,口齿含糊,根本无法录下完整供词。
天刚亮,萧珩便已经去过驿站。
待到日上三竿,他一身风霜,重回玉澜殿。玄色衣摆沾着路途尘土,眼底布着浓重的青黑,一夜未眠。
沈知微一夜未曾安睡,端坐窗前,等候消息。见他进门,她立刻起身,指尖微微颤抖。
“他怎么样。”
“命捡回来了。”萧珩声音疲惫,带着无力,“可头部受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很多旧事,记不全了。太医说,能不能恢复神智,全看造化。”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知微心上。
拼死保全下来的人证,如今成了这般模样。
晚翠立在一旁,垂着头,不敢出声。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秋风扫过庭院的声响。
“他清醒之时,可曾说过什么?”沈知微低声问。
“零碎几句。”萧珩取出一张薄薄纸笺,纸上是太医记下的只言片语,“大多是混乱呓语,只有寥寥几句还算清晰。”
沈知微伸手接过纸笺,指尖抚过潦草字迹。
“账本……藏在老梅树下……”
“不是沈家通敌,是密信被调换……”
仅此两句,再无更多。
没有人名,没有细节,没有完整经过。寥寥数语,算不上确凿证据,只能算作一丝线索。
“老梅树下……”沈知微喃喃重复。
那是昔日沈府后花园,那株陪伴她长大的老梅树。沈家获罪之后,旧府便被查封封禁,院落荒芜,早已无人踏入。
那些构陷沈家的官员,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人证没死,却也料不到,他只记得这样残缺的线索。
“旧府如今依旧被重兵把守。”萧珩道,“当年抄家,兵士将府中翻遍,却未曾挖到梅树下之物。想来那账本,藏得极为隐蔽。”
沈知微攥紧纸笺,纸张边角几乎被捏得褶皱。
账本若是尚存,便是铁证。可以坐定当年有人调换密信,陷害沈家。可沈府早已封宅,贸然前去挖掘,动静极大。朝中那些余党必然会立刻察觉,届时,账本还没有拿到手,便会先遭人销毁。
“此事不能大张旗鼓。”沈知微抬眸,目光冷静下来,“一旦走漏风声,账本会直接化为灰烬。”
萧珩颔首。这一点,他同样顾虑重重。
朝堂之上,暗流不会停歇。昨日驿馆刺杀一事,查了一夜,线索全部中断,凶手早已销声匿迹,没有留下半点把柄。明面上抓不到任何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那批旧臣所为,却拿不出半分证据定罪。
“那群人已经慌了。”萧珩眸色沉冷,“老仆没死,还吐出线索,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要么潜入沈府毁掉账本,要么,再次取老仆性命。”
近郊驿站如今守卫重重,可百密终有一疏,危险依旧悬在老仆头顶。
沈知微心中千回百转。
一边是沈家沉冤,近在咫尺;一边是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全盘皆输。而她身在深宫,处处受限,什么都做不了。
恨这深宫困住自己,更恨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可眼前的帝王,又在拼尽全力弥补过错。爱恨缠成死结,反复撕扯心肺。
“沈府,我要去一趟。”沈知微缓缓开口。
萧珩眉头骤然紧锁:“又要说出宫?知微,那比驿站更加凶险。沈府四周,说不定就有敌人埋伏窥探。”
“唯有我认得后花园老梅树的确切位置。”她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当年埋东西的时候,只有我与那老仆在场。旁人,就算进到园中,也未必找得到。”
这话不假。梅树下埋藏之处,有一处不起眼的石痕作为标记,外人无从知晓。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萧珩来回踱了两步,内心挣扎。放她出宫,风险滔天,稍有差池,他便会彻底失去她。可若是不去,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极有可能白白浪费。
“我可以乔装。”沈知微继续说道,“换上寻常布衣,不多带人,悄然而去,拿到账本立刻折返,不留片刻停留。”
晚翠急得上前:“小主,万万不可冒险!”
“没有别的路了。”沈知微轻轻摇头,眼底是一份孤决,“错过这次,沈家便永无昭雪之日。我不能放弃。”
萧珩凝望着她倔强的眉眼。他太清楚,一旦她认定的事,很难更改。
良久,他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可以。”他终是松口,声音压得极低,“但一切听我安排。暗卫随行掩护,我会在外围接应。只要有一丝异样,立刻撤退,不得恋战。”
他做下这个决定,心口亦是沉甸甸的。他想要还沈家公道,却也拼了命想要护她周全。
爱与愧疚,责任与风险,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
夜色降临,正是行动之时。
月色淡薄,乌云时不时掩住月亮。
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自皇宫偏僻侧门,悄悄驶了出去,向着早已荒芜的沈旧府行去。
暗处,无数危机,正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