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35、预约 “这个

　　“这个，我也不知道。”何先浩这个说的倒是实话，他也不知道俞万明何时会回国，其实这个问题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

　　毕竟这个治疗太复杂，团队那边实验经验和理论知识很丰富，但对于实际操作尚在一个初步的阶段。

　　甚至可以说俞万明就是一个实验品。

　　“好，我知道了。”面对何管家，白玄英做不出为难他的事情，她点点头，不再往里面走。

　　这房子本来就大，之前住着好几个人的时候也显得极其空旷，更别说现在里头空无一人，连一点生活气也没有，整个屋子就显得更加冷清了。

　　不合时宜的，白玄英想起了她奶奶的葬礼。

　　她最后看了何管家一眼，而后便转身打算离开，这时，何管家又叫住了她。

　　“等等，小玄，这个你一定要收下。”他再次把那张银行卡递给她，这一次他面露难色，“要是你不收的话他会怪我的，你知道的，他的脾气。”

　　白玄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的脾气了，她都快忘记了俞万明原来是怎么样古怪的一个人，有今天也不足为奇。

　　是她自己太可笑，居然忘记了他本身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说不定这段时间就是他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而现在他想要摆脱她了。

　　她看着那张卡，嗤笑了一声，随后动作轻飘飘地接了过来，说：“好，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亲手还给他。”

　　说完，她朝门口走去，从门口到最近的小区出口那条路是她曾经走过的，现在这个点，路灯陆陆续续也亮了起来。

　　昏黄的街灯令她情不自禁想起许多事情，她一步一步走在这小区里头宽阔的大道上，心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可与春日阴晴不定的天气比拟，白玄英走在路上，不想回家——没有了奶奶，她已经没有家了。

　　就连她以为可以依赖的人，她以为会是她家人的人——俞万明，也离开了。

　　他的离开比他的死亡让人痛恨一万倍。

　　一想到他，白玄英心中那股悲伤就会被滔天的怒火取而代之一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他另有苦衷，可是拨通他的电话，只传出“对方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别让她有再见到他的那一天。她看着通话中他的名字，心里不忿地下定决心，如果有那一天，她一定要把他打得连轮椅都坐不了。

　　就算是尽可能愤怒地面对这个情况，悲伤还是后知后觉地袭来了。

　　她还差一段路就能走出这个小区了，但这会儿心中的难过如同汹涌的潮水一下子朝她席卷，将她扑倒在地，她蹲在了原地，抱着腿恸哭出声。

　　白玄英甚至分不出来自己是在为奶奶而哭、为那个不告而别的俞万明哭，还是为从此真的孤身一人了的自己哭。

　　她一身白色的衣裳，在哪里都格外显眼，更别说现在就蹲在路边，一向眼睛精明的陆哲安就算是在车内，也一下子就看见了她。

　　他车速慢下来，渐渐停在她旁边，车窗下降，他往外看去，只见那个人身形气质都是他熟悉的样子，陆哲安试探着问了一句：“玄英？”

　　他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只一声白玄英便认了出来，但还是带着点怀疑，她匆匆擦了下脸上的眼泪，低着头想扯出一个笑脸，想在别人面前保持最基本的体面。

　　然而抬起头看向声音方向时，见到陆哲安的表情，她就明白了她这些伪装一点用都没有。

　　索性她也就不再笑了，大大方方地吸了吸鼻子。

　　“玄英，真的是你？”陆哲安有些讶然，他并不清楚俞万明和白玄英这段时间的状况，只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在他意料之中。

　　她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你这是......要不先上车吧？”他粗略看了眼她的情况，刚开口又顿了一下，换了个话。

　　白玄英没有拒绝，默默上了车，还是那台银色的轿车，可情况比起她刚来到这儿简直是天差地别。

　　“有想去的地方吗？”等她上了车，陆哲安便问道。

　　她想了想，没有客套，直接报了奶奶家的地址，尽管她不想回去，但也只有那里可去了。

　　听见这个，他调转方向，朝出口驶去，行驶路上，他观察着白玄英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是俞万明干了什么混账事吗？”

　　她沉思良久，没有避讳：“没有，是我的奶奶去世了。今天刚办完葬礼。”

　　难怪她穿了一身白，还哭成那样，陆哲安心里忽然明白，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连车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节哀。”他这话说得十分严肃。

　　白玄英低着头，沉思了许久，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她转而问道：“你知道俞万明去哪了吗？”

　　“他不在这儿？”这个问题让陆哲安有些疑惑，他飞速斜眼瞥了她一下，惊讶地问道。

　　俞万明能去哪里呢？就他所知道的，他这几年来一次远门也没有出过，唯一一次就是和白玄英前些日子一起出去的。

　　谁承想回来成了这个样子，陆哲安搞不明白，难道这就是第一次谈恋爱的男人吗？就算有了社会经验也无法弥补恋爱经验的空白。

　　某个方面来说，他说的是对的。

　　“嗯，他不在盛京，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说我值得更好的人，把我甩了。”白玄英说这番话的语气毫无波澜，但听者却要张大了嘴巴。

　　听者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的路，因为这话瞪大了一半：“什么？”

　　陆哲安是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

　　白玄英沉默地看着窗外移动的大树和各种杆子，它们映入她的视线中，又飞速离开，这样的消逝在这个明媚的五月令她感到一阵阵悲凉。

　　那一棵棵树木立得茁壮，枝头的树叶茂密而浓绿如墨，一看就是这个春天新生出来的。

　　“他是疯了吗他？”陆哲安的声音较之刚才高了不少，“老何怎么说？”

　　“就是何叔告诉我的，至于他在哪，何叔说他不能说。”白玄英的声音很低，里头带着一股疲惫，与他的声音大相径庭。

　　“不能说？改天我去问问他，要是有情况我告诉你。”

　　“算了，不要告诉我，我怕我忍不住过去打他一顿。”

　　陆哲安忍住没笑出来，只说：“他就该打，哪有人在这种节骨眼上......”

　　说到一半他住了嘴，觉得说到了白玄英的伤心事。

　　车内又陷入沉默，幸好这一次就快到目的地了，白玄英看着前方熟悉的建筑物，指着不远处一个路口说道：“在这个路口停车就好了，不用绕进去。”

　　“好。”他没有多问。

　　“谢谢你。”

　　“和我不用这么客气。”他停在白玄英指的那个地方，在她打开车门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以后？做我之前的工作吧。”她没想太久。

　　“噢，好。”陆哲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原本想着要是白玄英没有去处，就给她介绍一份工作，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他瞎操心。

　　“再见。”白玄英关上了车门。

　　“再见。”他在里头朝她挥手说着。

　　奶奶的家坐落在盛京中环内的城中村区域，那儿多的是低矮的建筑，路况复杂，外人来这儿非得绕上几圈不可。

　　但白玄英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就算是灯影寥落的傍晚也是如此。

　　没一会儿，她便回到了那个狭小但冷清的房子中，那里摆放的一切都是她所熟知的，可是回忆中的人......

　　她双手张开，一下子背倒在自己的床上，曾经有一个人每天推开她房间的门叫她起床，在下午的时候给她送来切好的水果，在晚上会给她讲故事。

　　泛黄的天花板就在她眼前，悄无声息的，她眼角的泪水已经滑落在下颌线处，而后滴落在小碎花图案的洁净床单上。

　　人有悲欢离合，对吗？

　　一句话在她脑海中浮现，而后，她大哭了一场。

　　哭出来的泪水比晚春落的花瓣还要多，哭的声音比晚春到初夏换季的雷电声还要大，她哭得连呼吸都困难了。

　　但是现实什么也没有改变。

　　一个月后，颓废在那小小卧室中的白玄英决定不再哭了。

　　她行动迅速，一天时间彻底搬离了那个不再是家的家。

　　——

　　白玄英再次回到那个城中村的小房子里，是三年后的初夏，那年她二十七岁，又干起了心理咨询的工作。

　　从二十四到二十七，只是三年时间，她却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感慨自己要三十岁了，她也开始感慨了。

　　时隔三年，再次踏进这个老旧的小房子中，是因为她要寻找大学时期的一份资料，其实没什么用，不过是她回来的一个借口。

　　脚上那双皮革棕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好听的“哒哒”声，她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样式简单却时髦，看得出是打理过的样子。

　　但在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与打扮并不相配的红绳，那根红绳的上面串了一颗朱砂，绳子的一端看得出有断过的痕迹。

　　今时不同往日，她回到这里，已经不至于大哭一场了。

　　这感受令她觉得安心，所以等拿完了资料，她没有立刻离开，转而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那张小碎花床单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一层灰，现在已经睡不得人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扫视着从小到大居住的地方，从陌生到熟悉再到陌生，不过既然曾经熟悉过，如今一个眼神扫过去，看久一点就又能熟悉起来了。

　　在她感慨之时，忽然，她肩上的深棕色挎包内响起一串电话铃声，这个时间点，她大概能猜得到是谁找她。

　　会打电话找她的人原本就没几个。

　　白玄英没看备注，直接接起电话，习惯性说了一句：“喂。”

　　“玄英，你等会儿还回来吗？”果然，电话那头是文姐熟悉的声音。

　　文姐是白玄英所在的心理咨询工作室的老板兼心理咨询师，一个成熟、极具魅力的女人，温柔又有魄力，是白玄英暗自崇拜着的人。

　　“文姐，是那边有什么事吗？”一般来说这个时间点，虽然没到下班的时候，但咨询工作都做完了，其余工作也都收尾了，文姐是不拦着员工们提前下班的。

　　更何况白玄英是去拿相关资料，拿完下班也就下班了，所以这会儿她问白玄英回不回去，多半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这里有个人找你，说是有急事。”文姐说明情况。

　　“有急事？他有预约吗？”白玄英仔细想了想，回道。

　　“好像没有，不过你还是回来一趟吧，麻烦你了。”

　　“好，我这就过去。”

　　说罢，她关上卧室的门，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