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34、葬礼 “不，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白玄英万分惊讶，先前的眼泪完全止住了，她看着俞万明，这下极其认真地捧起了他的脸说道，“你当然不是累赘。”

　　俞万明乖乖垂着头，被她托着自己的脸，双颊已染上了绯红，听她这么说，他心里的矛盾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

　　尽管她不这么想，可事实上呢？

　　他就是一个累赘，无数的事实没能被白玄英一句话覆盖，真正问了对方，竟然使俞万明更笃定了这一点。

　　——

　　那天之后，俞万明让何管家找了许多曾经联系过自己的医疗机构，也去问了最先进的医疗机构，总之，他想试试。

　　筛选过后的结果是一家位于米国的医疗团队，他们在这方面拥有最先进的技术同时也拥有最广的经验，俞万明没有犹豫太久便选定了这家。

　　尽管他们如实告知他，神经性方面导致的双腿不便治愈的时间十分两极化，幸运的也许几个月的时间，情况复杂的要几年才看见希望的案例也是存在的。

　　俞万明当然清楚，他车祸发生后最开始那一年便寻找了许多这方面的专家，结果如现在看见的，都失败了。

　　而他现在要再试一次。

　　书房的橡木书桌上摆满了这两天搜寻来的各医疗机构和团队的资料，如今只有俞万明选定的那一家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他面前。

　　何管家站在书桌前，面带忧色地再次问他：“万明，你真的要这样离开吗，不和小玄说一声？”

　　按照俞万明的计划，他打算给白玄英留一笔钱，然后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何管家会同他一起，再无其他人。

　　对于这个计划，何先浩是极其反对的，可是他知道俞万明有多犟，更何况他完全不知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宽慰的话也无从说起。

　　“嗯，告诉她又能怎么样？”俞万明翻阅着那个团队的资料，其实这会儿已经看不进去了。

　　说不纠结是不可能的，他的心上上下下，一直不停摆。

　　“她至少安心呀。”说完，何管家长长地哀叹了一声，“而且，现在玄英这个情况，她一定很需要你。”

　　何管家并不知道那个误会的存在，要是他知道了，必然会做他们二人之间那个桥梁，将一切都搞清楚。

　　“需要我？”俞万明眼神晦暗，自嘲地笑了一声，想起那个她需要的人，他便觉得自己可笑，“她不需要我。”

　　她应该选择更好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出国的时间定在五月上旬，相关的一切手续都已办好。

　　“老何，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劝我，还有，不要告诉她。”俞万明最后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布。

　　至此何管家也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摆正自己的身份，说：“是，俞先生。”

　　——

　　自那天回了俞家后，之后的日子白玄英没有再回去过，奶奶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她心里那盏钟快要走到了尽头。

　　看着奶奶一日比一日消瘦、难受、痛苦，她看在眼里，也一日比一日难过和害怕。

　　这么多天时间，白玄英已经习惯了ICU病房里各种机器的规律响声以及从中透露出来的更深的寂静，但习惯了不代表她不害怕了。

　　她依旧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但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不得不勇敢面对。

　　那一天到来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要快，那是五月初的一天。

　　奶奶清醒着，这是她这几日以来为数不多的清醒的时候，她用眼神叫住了白玄英，示意她坐在她的身边。

　　白玄英立刻会意，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她惊喜的同时带着一丝害怕，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一切都是反常，而反常是让人担忧的。

　　奶奶那苍老的长满了皱纹的手缓缓牵住了白玄英，但她不能反握住她奶奶的手了，因为在她的手背上扎满了点滴的针，针管中的液体不断输进她的身体之中，维持着她奄奄一息的生命。

　　这几天以来，奶奶不是昏睡着，就是浑浑噩噩地咳嗽，咳嗽了说不出话，但今天，她张开了嘴巴，试图说话：“玄、英......”

　　她说的话十分模糊，旁人来了是怎么也认不出她说了什么的，但是白玄英就是她口中那个人，她一下就晓得了。

　　“奶奶，奶奶，我在这里，我在呢。”她尽力压抑着她的眼泪和口腔里忍不住的哭声，装作无事应道。

　　“孩子......”刘小禾说话十分艰难，两个字都要费不少工夫才能从嘴巴里挤出来。

　　她应该写字的，要是写字，说不定能说得更多，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而且，声音是带着温度的，就算那是一个重病之人的声音。

　　白玄英积极地应着，她弯着身子，整个人都靠近着奶奶，在她的眼中泛着抑制不住的泪光：“奶奶，奶奶。”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奶奶点着头，那幅度极小，但看得出来，这已经费了她好一阵力气，包括这两句再简单不过的句子，于她而言是强忍着病痛说的。

　　白玄英已经看出了这反常背后所代表的迹象，她想要按铃，把医生叫来，可是奶奶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按着白玄英的手加了些力道。

　　其实那力道根本不足以制止白玄英去按铃，但是奶奶不想，她也就先收了那个想法。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吸了回去，还要笑着说道：“一点都不辛苦，在你身边我可开心可幸福了。”

　　这些都是她的真实想法，她唯一觉得难过的，就是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以后，奶奶，不在了——你也要、幸福。”奶奶的嘴角扯了一下，她已经没办法让自己笑出来了，但是白玄英知道她的意思，说完，看见自己的孙女红了眼睛，哭鼻子了，她心里一酸，又辛苦地咬着嘴巴补了一句，“知、道吗？”

　　“不，不，你会一直在的。”白玄英一下趴上了奶奶的怀里，她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在她身上，正好掩饰了她已泪流不止的脸庞。

　　奶奶用尽全力扯出一个微笑，一个尚在承受着痛苦的病人的笑容，怎么也不算好看，之中还夹杂着挥不去的苦涩，但是底色是阳光的，因为奶奶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笑着看着白玄英，那么熟悉地摸着她的头，摸到她抬起了头，看着奶奶，而后奶奶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张开嘴巴，说的话已经听不见声音，只有口型了：

　　“人啊，有悲欢、离合，是不是？”

　　“......是。”白玄英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奶奶那张放在她发顶上宽厚的手掌不再抚摸她了，先是感受到她动作的停止，然后是奶奶握着她的那只手一下子松了力道，接着才是察觉到眼前看到的画面以及它代表了什么。

　　白玄英甚至不敢呼吸。

　　她依旧僵硬地趴在奶奶的怀里，她还能闻到她的气息，在ICU病房和药泡在一起那么久，奶奶原来的味道已消散了许多，可白玄英还能抓住最后的一点。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奶奶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睡着了。

　　——

　　白玄英甚至不记得她那之后有没有哭，哭的话哭了多久，没哭的话她又在想什么呢？

　　她是怎么叫来的医生，他们又是怎么做到把她从奶奶的身上拉起来的？她依稀记得那天的她吵到了ICU病房里的其他人，被什么人给强硬地拉去了病房外面。

　　然后是奶奶的病床被推出了纯白的病房，来到了纯白的走廊，一群纯白衣裳的人推着她的奶奶去了一个更纯白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太平间。

　　后面呢？又发生了什么？白玄英极力回忆着，可是真的一点也回想不起来了。

　　再一转眼，她已经站在了这场葬礼的中间，看着一个个来一个个去的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亲戚们吊唁着她的奶奶，他们待的时间不长，葬礼上一直很冷清。

　　奶奶的黑白像她没有见过，是奶奶自己去照的，白玄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她站在这张黑白照片的前面，整场葬礼上，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似乎听见有人骂她“不孝顺”“不知感恩”“没感情”，她木僵着站在那里，连看是谁说的都没有看一眼。

　　葬礼结束的时候，白玄英想起了俞万明，她忽然很想很想见到俞万明。

　　然而，此时的俞万明已经坐上了前往米国的飞机，俞家那栋宅子只剩下何管家了，他负责处理后续一些事务，还没有离开。

　　白玄英赶到那个熟悉的黑色厚栅栏门口时，看见的是前院摆了一堆行李，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心底升起了一阵不安的感觉。

　　“何叔？这是怎么了？”她看见了在门口处站着的何叔，看他的样子，似乎在和什么人联络着。

　　何管家闻声抬头，看见白玄英的那一瞬间眉目中流露出了一丝心疼，他收起手机，唤了她一声：“小玄啊。”

　　正同他联络着的人是大洋另一边的俞万明，他再三叮嘱着何管家，不要让白玄英知道这件事。

　　在他的再三警告下，何先浩就算是原本有那个心思，现在也不敢了，尽管他很想告诉她实情。

　　“万明呢？”白玄英左看右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栋宅子变得寂寥了。

　　尽管春五月，后花园那条小径两旁有不少玫瑰花丛都开花了，该是生机勃勃的才对。

　　何管家心虚，听她这么问都不敢直视她，低着头躲闪着说：“正好，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对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是俞先生交代我拿给你的。”对面站着的还是白玄英熟悉的那个何叔，可是他此刻面对她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不认识一样，十分生疏和客套。

　　何管家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卡，那是白玄英曾经惊讶过的黑卡，但如今她看它已经没有半点波澜，只剩下对这番行为的疑惑。

　　他将那张银行卡递给她，但是她迟迟没有接过，只是看了看卡，又抬头看了看何管家，还抱着一点希望问：“何叔，这是什么意思？俞万明呢？他去哪了？”

　　“他......他让我转达给你，你们不合适，你值得更好的。”何管家深深地低着头，他心里骂着那个臭小子，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情况只会交给别人，懦夫！

　　心中是这样想，但他依旧不敢告诉白玄英实情。

　　“所以？这是留给我的分手费？”白玄英气极反而笑了一下，她看着那张卡，觉得无比愤怒。

　　他把她当什么了？现在是试图打发走她吗？

　　何管家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人呢？让他自己出来跟我说。”白玄英见从何叔这边问不出更多东西了，她越过他，走进屋内。

　　何管家没有拦着她，毕竟俞万明并不在这里，看见她疲惫的脸上此刻又增添了几分伤心，他还是不忍心，开口告诉她：“他已经离开盛京了，小玄，别想他了。”

　　这几日白玄英的消息他都知道，也都告诉了俞万明，这更让何先浩内心谴责着俞万明，居然选在这个时候离开。

　　白玄英刚办完奶奶的葬礼，就赶来了这儿，然后得知了这么个消息，何先浩低着头，内心哀叹着，真是造孽啊，偏偏他也不知道他们二人间是怎么了。

　　“离开盛京？他去哪里了？”白玄英追问道。

　　“对不起，我不能说。”何先浩摇了摇头。

　　没得到答案，但她仍然没有死心：“好，那他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