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照眼明》土豆不吃皮

1、断联 第一章断联

　　第一章断联
　　暮春的太阳，暖洋洋的，亮得晃眼。院外传来轻缓的推门声，外出的李叔缓步走了进来。

　　谢珩早已在廊下静立等候许久，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久立的滞涩，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来人身上。

　　李叔行至廊前，脚步骤然一顿。抬眼对上少年沉沉的目光，他唇瓣紧抿，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无声即已是答案。

　　今日依旧没有他的信。整整四个月了，他寄出去四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他无数次在心底揣测，陈昭宁是没收到信，还是收到了不想回，亦或是…她已然收不到了。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答案。但无论哪个答案都足以让他害怕。

　　他转身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摊开的《春秋左氏传》，停在僖公二十二年那一页，已经一个上午不曾翻动了。

　　‘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

　　谢珩实在看不进半个字，透过窗户，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最向阳的那枝，今年已经打出了三三两两的花苞，红红的，小小的。

　　在满院子的绿植里，它的红，显得特别的扎眼。

　　这棵树是陈昭宁七岁那年和他一起种下的。

　　当年她听着祖父为她读潘岳的《安石榴赋》，读到‘丹葩结秀，朱实星悬。敷华致美，委蕤含烟’时，她哭闹着非要吃石榴，可春日里哪来的石榴，祖父拿她无法，只得在翌日散衙后去西市街给她买了可石榴苗回来。

　　此后她天天浇水，心心念念着要吃它结的石榴，可就在石榴树种下的第二年，她就随父回了边关。

　　如今树长高了，也开始打花苞了。可她却从没回来过。眼下，就连她的信也断了四个月了。

　　砚台里的墨也都干了，结出了一层薄壳，他拿起墨条，磨了两下，又放下了。

　　磨了也没用，如今的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手里又攥着那枚已经被摸得温润透亮的骨雕小笔。因为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整整四个月不曾有回信，这是她离京四年中从未有过的。

　　一个月的时候他在等，许是学业重，耽误了。两个月还是没有回信，到三个月时他彻底急了，他不知道陈昭宁为何突然不回信了，此后他连去了三封信。可信却石沉大海。

　　他试着问母亲是否有她的消息。

　　母亲亦说没有，又宽慰道：“姑娘都大了，怎会一直跟哥哥无话不谈呢，许是有了新的朋友了，跟着朋友骑马，钓鱼，岂不快乐。”

　　听到母亲的话，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珩儿，你怎么啦？”谢母见他紧锁眉头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答径直进了书房，用颤抖的手迅速将门栓上，任凭母亲在外敲门也不应。

　　她若真如母亲说的那般，有了新朋友就不再理会自己了，而自己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哥哥。

　　可他该怎么办，他该如何去接受，以后他的生活里都不会再有她了这件事。

　　他靠着门滑落，跌坐在地上，手足无措。他想不通她为何突然就不回信了。

　　是她介怀自己往日回信太过简短了？又或是她有了新的朋友，便不再理会他这个无趣之人？

　　还是她出了什么事？他越想，心就越揪着疼，就像被一只手紧攥着，让他喘不过来气。

　　他一遍遍地反省，难道是因为自己上次回信，回答她的疑惑过于笼统，她生气了？

　　他慌忙爬向床头，在枕头下拿出那只他打开过无数次的盒子，盒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全都是她的来信。

　　他拿出最上面那个信封，这是四个月前她的回信，也是最后一封。

　　信中阿昭向他诉说她如今新的烦恼，她说如今已经能读懂兵书上的内容，可周先生教她的却又和兵书上说的不一样了。

　　书上说“上兵伐谋”，周先生说“能不战就不战”。

　　书上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周先生说“将在外，君命不可不受”。

　　书上说“以正合，以奇胜”，周先生说“正合不了，奇也没用”。

　　阿昭说以前觉得能认得、懂得、背得，这学问就算成了。可现在认得、懂得、背得了又不行了。

　　她有些懵了，可周先生总说不急不急，她以后会懂的。

　　可她偏生执拗，不懂为何非要等日后才懂？为何不能当下解惑，让她即刻通明？

　　谢珩自是明白她如今的苦恼，他在国子监问过同样的问题。先生教的，书上写的，考试考的，都不一样。

　　他问先生，先生只说“等你入了仕就知道了”。

　　后来他在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在父亲与祖父一次次的分歧争论中，一点一点懂得。

　　他给她的回信写道：“你问‘既然不是对的，为什么要学’。因为学了，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

　　书上写的是‘道理’，周先生讲的是‘实际’。道理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你要学的，不是道理，也不是实际，是‘道理’和‘实际’之间，差了什么。

　　差的那一点，才是学问。

　　他又打开了以往的每一封来信，回想着自己的去信。

　　他想在里面或许有答案。

　　但怎么可能找得到答案呢？这里的每一封信他都反复看了数十遍，每一封信的内容他都甚至能背下来了。

　　将所有信件重新翻看一遍后

　　房间的地上铺满了散落的信件和信封，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他。

　　“珩儿，是我。”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珩儿，你先别急，我刚刚写信加急送往边关了，阿昭不会有事的。”门外的谢母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到母亲的声音，他没有说话，他不是故意不回，只是此时自己喉头发紧，说不出来任何言语了。

　　谢母见他没有回答，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边走轻声叹息：阿昭才12岁，她能懂你这份心意吗？

　　他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信一封封捡起来封好放进盒子里，把盒子锁起来，钥匙放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