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哑婆
大 ...
-
大殓村不像是村。这里只有一条街,两边全是作坊,门都开着。有人在磨,有人在钻,有人把细长的白管子举到日头底下眯着眼看。
那些白管子是骨头。
陶二走过去的时候,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看他和他的妹妹。
“他们看的是你,放心没有恶意。”老头说话慢悠悠的。
“看我什么。”
“看你多大,壮不壮,腿长不长。“我们村看人先看胫骨。做笛子要小腿骨,长的响得远。你这个身量,够做一支好的。”
陶二没有接话,这种算没有恶意吗?
“如果愿意可以签契。做一支笛子,司里给三十两。村里分一半,剩下的十五两归本家。”老头自顾自说了起来。
“有的人一辈子都挣不到十五两。哦对了,签了契还免殓捐!”
“签的都是快死的吗?”
“哪儿能。”老头笑了一下,“快死的骨头不值钱。签契的都是三四十上下,正当年。这是顶好的价。签完了照样过日子,就是死了以后归村里。”
“那……什么时候取。”
“死了三年。”老头笑盈盈看着陶二,看得陶二发怵,“我不卖。”
村中央有一间大屋,门口挂着白幡。幡是新的。
领路的老头说那是停骨房。
“我们村的人,签了契的,死了不下葬,停在里头三年,等骨干净了取出来,就可以做笛子了。三年之内不封棺,不入土,不办七。”
“人刚死那会儿,生平还散在肉里。得等它一点一点走进骨头,走全了,骨才响。三年是老辈人试出来的数——两年半的骨吹起来发飘,三年整的就实。”
“三年都不收殓?”
“嗯。”
陶二停下来了,“那不会成漏……”
“所以停骨房底下埋了九道镇石,房里三班人守着,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人。烧一炉香三个时辰,香断了要换班,换班要点名,点名要报生辰。一百多年了,出过两回事……”老头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什么事?”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对面那一排屋子。
那一排屋子的门框上方都钉着一块小木牌,第一块上面写着“余七十,甲戌年契”,第二块“何三娘,丁丑年契”。
“钉了牌的,都是签了的。”老头说,“数数看,钉了牌的有多少家。”
陶二一眼看去,一整条街,没有一家门上是空的。
“婆婆住街尾。”老头说,“你去吧。”顿了一下,又说“她不爱见人。你去了她要是不理你,你别站太久,站久了她会拿东西砸你。”
陶二被带到街尾,老头就停下了,指了指前面那个院门。
院子里有两堆骨头。一堆是整的,摆得齐齐整整;另一堆是碎的、断的、不成形的,堆得像柴火。院当中放着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皮肤贴在骨头上,皱皱巴巴的。面前摆着七根骨管,她拿起一根,用一节小指骨在上面敲。
咚。咚。咚咚。
“外头来的,找您。”领路的老头说完就走了。
哑婆没有抬头。她换了一根管子,接着敲。
陶二跪下说他妹妹变成漏人了,但她不害人,她不往外渗;他说有个叫白露的人让他来找哑婆;他说他什么都能做,扫地挑水劈柴收尸都行,只求学一样能救妹妹的本事。
哑婆旁若无人,专注手上的事。
陶二说完了,跪着等。
哑婆停了,她拿起那节小指骨,在桌面上敲,节奏有轻有重。
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婆婆叫你走。”男孩我就知道的表情。
“为什么!”
哑婆又敲了一串。
“婆婆说她帮不了你,救不了。”男孩指了指陶添添
陶二没动,他没有其他的办法,他相信白露。哑婆一定能帮到妹妹。
“我不走。求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的嘴张开了一下。
那里面是空的。舌头从根上没了,创口是很多年前的,长平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哑婆又敲了敲桌面。
“婆婆让你走。她说她老了,教不动了。”男孩坐到了墙头,腿荡来荡去。
陶二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雪化的泥。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求人的话就那么两句。
他站起来,牵着陶添,走了。
没走远,在村口那个棚子底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村里死了人。
死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余,签过契。人是夜里没的,一早被人抬进停骨房。
陶二跟过去看。他站在门外,抬进去的人被放在一张木架上,盖上一块布,守着的三个人回到各自的位置,坐下,喝茶。
他站了一炷香。
没有人洗手。没有人正衣。没有人念名。
他问旁边一个搬东西的:“不办了?”
“三年后取了骨才办。”
陶二回头看了一眼停骨房。
那块盖着的布底下,那双手还是死的时候的样子,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的泥。
他把陶添安置在一边,打开了箱子。
守停骨房的人拦他。
“你干什么?”
“我给他洗一洗。”
“不行。”
“我不动他的骨。契上有说的不让洗吗?”
那人愣了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
“收尸的。”
“我们村不请外人。”
“我不要钱。”
那人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三个人对了一下眼色,拿不定主意,没人教过他们碰上这种事该怎么办。
陶二已经蹲下去了。
“你们看着。”他说,“做一样你们看一样,哪一样犯了规矩,你们喊停。”
陶二打一盆水,给老余洗手。
一根指头一根指头。老余的指甲缝里有木屑和一种黑色的油泥,是磨骨用的胶。陶二用剔甲刀一点一点挑,挑到左手无名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根指头的第一节是歪的,早年断过,接得不好。
他把这只手洗完,放回原处,摆正,再洗另一只。
衣襟拢好,束带系正。带子结打的是平结,不能打死扣,死扣是给活人系的。
刚好还剩最后一小节红绳,把老余的两只脚并齐,绕上。
伸一根手指进去,进得去,抽得出来。
守着的三个人一直看着。有一个想开口,被旁边的按住了。
系完他直起身,退了半步,报了一遍:
“余七十,大殓村人,生于……暂时不知道,卒于腊月初五。”
报完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正式收殓要等三年。这一遍是先给你记着。等到时候,他们收殓会比我好。”
他把布重新盖回去,盖平,四个角掖好。
守着的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其中一个转过身去了。
陶二收拾工具的时候,回头见门口站着人。
哑婆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身后是那个光脚的男孩。
哑婆默默看完陶二做的这一切,她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几下。
男孩说:
“婆婆问你为什么要收一个不能下葬的人?”
陶二想了想。
“希望他舒服得体地走。到时候别人也会这么对我的吧。”
哑婆转身进了村,走了几步她又敲了两下,很轻。
男孩高兴地冲着陶二说:
“婆婆让你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