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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背妹妹去大殓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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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六天,头两天走的是官道。
陶二背着妹妹陶添,她比去年抱的时候还轻了。陶二把她的两条腿挽在自己胳膊上,箱子背在前面,箱带勒着一侧肩膀,走一天下来有边锁骨磨出了血印。
第一天他原本数着步子走,第二天陶二不数了,因为发现妹妹不吃东西。
他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炊饼,掰开半个递到她嘴边。陶添盯着那半个饼看了很久,不像是在看吃的,头歪歪的,似是不明所以。陶二把饼塞进她嘴里,她含着,含到饼软了。
陶二把饼抠出来吃了。
第三天陶二试了粥,试了糖水,怎么喂,都不行。
他在心里想:一个人不吃不喝能撑几天?三天,最多五天。他见过饿死的,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先是脸塌下去,再是眼窝,最后手指变得像枯枝。
陶添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冻红了会退,轻轻捏一下会白。
第四天陶二决定不试了,等到了大殓村再说。还有,不能住店了。
头两夜他住的是通铺,第二夜半夜里同屋一个货郎起夜,看见陶添坐在铺上没睡,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房梁。那货郎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吭声,回去躺下了。
天没亮他就把全店的人叫醒了。
陶二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店家拿着扁担站在门口,问他背的是什么,他说是他妹妹,病了。店家说病了怎么不喘气。
陶二说她喘的。店家让她说句话。
陶添张了张嘴,眨巴了下眼睛。
店家说着要动手。陶二背起陶添说自己马上就走不住店了,不知道谁还从旁边踹了两脚,一把摔到店门外的雪地里。好在是冲他来的,没人碰陶添,没事。
他爬起来的时候听见店里有人喊:报官。
他背起陶添就跑。
跑出二里地停下来大喘气。干了五年收尸,被人嫌弃了五年,还从来没被人赶过。谁家死了人,还得客客气气把他请进门。
第四天陶二改走小路。
第五天上午他在山口远远看见一队人。四个,一色的白衣,袖口扎得紧,腰上横着骨笛,跟白露一样,是拾骨司的。
陶二拉着陶添退进林子里,蹲下,一直蹲到那四个人过去。
等他们走了,陶二帮妹妹重新整理了下衣裳,裹紧实了,冷。想起娘和陶苇,最多三个月……
那天夜里他们歇在一个破庙里。陶二把火生起来,妹妹在墙根蹲坐着,陶二给她把脚上的泥搓掉,搓着搓着妹妹抓住了他的手腕。
陶二任由她抓着,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她一天要抓他好几次,抓完就松开,什么也不做。
这一次陶添没有松,她把陶二的手翻过来,摊平,掌心朝上,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心里比划,动作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写字。
陶二屏着气感受,第一遍他没反应过来,第二遍也没有。
陶添写完了停下,等了一会儿,眨巴着眼睛看着陶二,又从头写了一遍。
写第三遍的时候陶二知道了。
“东边第三垄的麦子该收了。”
陶二抬头看着妹妹。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心,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陶添添~”他说,“什么麦子。”
她又写:
“记着别让你爹沾水。”
“三丫头的红头绳我搁在柜里了。”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也没有关联。有的像是男人的口吻,有的像是女人的,有的像是老人家说的。写到后面动作越来越快,尖尖的指甲划得他手心有些发疼,一句压着一句,全是些鸡毛蒜皮的话,像在听别人话家常。
陶二忽然反应过来。
有些话他听着眼熟。
“东边第三垄的麦子该收了”——村东那片地是陶兴旺家的,陶兴旺每年这时候都要念叨这句。
“三丫头的红头绳我搁在柜里了”——三丫头是村正家的小闺女。
原来陶添体内也有陶家村人的生平。
陶添一直写到后半夜。写的全是些没头没尾的句子,有的说了一半就断了,有的重复三四遍。她写"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写了六遍,一遍比一遍轻。
火快灭的时候她停了。
陶二握住她的手指,很冰,像刚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水里捞出来的。
“陶添添,你自己呢?”陶二给妹妹搓了搓手。
她没有动,又歪了歪头。
“怎么净说些别人家的。”陶二有点哽咽,“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僵在那里,很久,久到陶二以为她听不懂。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抽回去,重新伸出来,摊在他手心上方,悬着。
一根手指落下去了,又抬起来。
一开始她划了半笔就停了。
第二次她一笔都没划出来。
第三次她的手抖得厉害,划出来一道横线。
陶添把手收回去了。转过身,蜷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动了。
陶二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条细细长长的红线,指甲划破皮,渗了点血出来。
那一夜她再没有写过。
第五天他们进了山。
山路上有个死人,是个赶脚的,四十来岁,倒在路边的沟里,脸朝下,看样子是天冷睡过去的。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被扒过,包袱还在。
陶二站边上看了一会儿。
按规矩,无主的尸首要报官。往前还不知道几十里才有镇子,报了要等,官验完才能收尸。还有事要办,妹妹趴在背上,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陶二想走,往前走了十几步,站住了。
这条路是往西的官道,这人脸朝下泡在雪里,过路的不一定能看见,说不定要等到开春雪化了,才有人看得见。
他把陶添放下来,靠在树上。
水烧不了,就用雪。雪化在铜盆里,冰得手指头发木。他把那人翻过来,洗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洗,指甲缝里的泥挑干净。洗脸的时候他看清了这人的样子——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大概不太好看。
洗完了正衣,把散开的衣襟拢好,束带系正。红绳剩的不多,还是剪了一段,把两只脚并齐绕上,伸手指进去试了试。
最后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张路引,上头写着名字:赵五。籍贯,宁化。
没有生辰。
陶二蹲在那儿,在心里念了两遍。他解下贴身的那张纸,把纸摊在膝盖上,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赵五。宁化。生辰不详。卒于——
他停下来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腊月初四。
可不好说这个人哪天死的,看样子是昨夜。也可能是前夜。冻死的人不好说,脸朝下泡在雪水里,更不好说。
他没在场。
按行里的规矩,卒日要报,不能推。报的是有人看着的那一天,推的是坐在边上凑出来的一个数。他要是写“腊月初三”,那就是猜。
差一天,四样废一样。废一样,一样都不算。
他把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后来他想了想,写:卒于腊月初四我路过的那一天。
写完他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这行不行,也没见谁这么写过。
他把那人拖到路上边,用石头压了衣角,让过路的能看见。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陶添在树底下看着他。
陶二背起她接着走,走了半里路,她在陶二的肩膀写了
“赵五。”
陶二停下来。
“你记住了?”
她轻轻点了头。
第六天下午,他们看见了大殓村。
村子在两山之间,进村的路上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取骨不哭。
碑是新的,碑底下压着一块旧碑,字磨没了,只剩个“殓”字的半边。
村口有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看陶二,又看了看他背上的陶添 。
他的视线在陶添身上停留很久。
“她是漏人。”老头说。
陶二收紧了胳膊。
“你别紧张。”老头说,“我们村不打漏人,只做笛子。”
他从棚子底下摸出一根白管子,一尺来长,两头封口,中间开着孔。他把管子横过来,对着陶添 ,慢慢地移。
移到她胸口那儿,管子响了,很短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缸。
陶二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老头说,“响是应该的。”
“为什么?”
“骨应骨。”老头把管子举高一点,接着往下移,“人身上那一份是自己的,搁在自己的地方,安安分分,贴上去一声不出。她里头那些不是她的,挪了位子,管子听得出来。”
管子移到她腰下,没有再响。
老头把管子收回去,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渗不渗?”他自言自语,“不渗。”
“你怎么知道?”
“响了几声?”
陶二愣了一下:“一声。”
“对喽。”老头说,“漏人身上按下去是连着响的,一下压一下,跟锅开了一个样——那是里头的东西在往外拱。她是一声就完,跟敲一口满缸一样。”
“不太明白。”
“满的。不动。”
老头又看了眼陶添,咂了一下嘴。
从棚子里拿出一个铜铃摇了三下,"进村先验骨。规矩。"
铃声在山谷里荡了两个来回。
“摇三下,三下是活人带客。”老头说,“她要是往外渗一丝,我就摇第四下。四下不是撵你走,是让全村人关门。”
“关门做什么?”
“关门送客,等你出去。”老头说,“我们村不打漏人。也不留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