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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玄影明华 夜阑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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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更深,霜风穿窗,卷得殿内残烛轻轻摇曳。
寒凉月色泼洒进偏僻冷殿,铺落一地惨白,刚好照亮窗边静坐的少年。秦心垂着肩,脊背再无初见时的挺拔紧绷,只剩一身卸下防备后的疲软无力。殿中余温未散,还残留着帝王方才逗留的气息。萧寡宸近来夜夜至此,已成常态。不为听曲,不为闲谈,只为独占这一方清冷风月,碾碎他仅剩的傲骨与尊严。
脚踝纤细白皙,玄铁锁链沉沉箍在骨节之上,日夜不离。冰冷铁身磨得细腻皮肉泛红,浅浅的勒痕嵌在肌理里,稍一挪动便牵扯出细密的酸胀。一身通透蝉翼纱衣松松垮垮覆在身上,遮不住单薄清瘦的身形,也掩不住方才辗转过后,肌肤表层浅浅覆上的薄红。
殿门未严合,留着一道细缝。
殿外廊下,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伫立。
暗卫身姿笔直如削,玄铁面具遮蔽大半面容,不露喜怒,不显神色,唯有一双澄澈琥珀眼眸,安静垂落,恪守着寸步不离的护卫本分。他自始至终立在帝王身侧,沉默随行,无声目睹了殿内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见惯深宫杀伐、帝王凉薄,本应心如止水、无半分波澜,可望着窗边少年孤冷颓软的模样,望着那具被铁链牢牢锁死、无处可逃的单薄身子,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是全然不该出现在暗卫心底的情绪,是逾越本分的恻隐,是悄然滋生的不忍。他迅速敛去眼底微动,依旧垂眸静立,只是目光余光,却不由自主一次次落向那道孤寂的身影。
夜色寂静无声,不多时,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自远处长廊缓缓传来。
明华长公主卸下了宴上的繁花盛装,褪去了满身烂漫笑意,一身素雅宫装,步履轻缓,独自前来。今夜宫中宴席散尽,她借着夜色入宫,本是专程向皇兄禀报宴中探得的密情,未曾想,帝王竟会待在这处偏僻冷殿。
她行至殿外,未贸然闯入,抬手欲叩门的动作骤然顿住。
透过半开的殿门缝隙,殿内景象一览无余。她心中了然,这是皇兄私藏在深宫的人。
视线微移,她目光落于廊下静立的暗卫身上。
那人依旧身姿挺拔、静默恭顺,看似与寻常无异,可明华心思剔透、观察力敏锐,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温柔。那不是属下对主子的恭谨,不是旁观者的漠然,是藏在冰冷规矩之下,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动容与偏护。
一瞬之间,诸多心绪翻涌而上,堵在胸口,化作淡淡的酸涩。
她自幼伴皇兄长大,深知帝王凉薄偏执,占有欲狠戾决绝,但凡被皇兄放在心上的人,必然难逃禁锢与磋磨。而这名无名暗卫,身处最卑贱、最无自我的位置,却敢对帝王的所有物心生恻隐,暗藏温柔,无疑是踏在了最危险的分寸之上。
心底思绪百转千回,明华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敛去所有神色,压下心底酸涩与惊疑,依旧是那般温顺得体、沉稳有度的长公主模样,轻叩殿门,语声温软恭敬。
“皇兄。”
殿内沉寂被轻轻打破。
萧寡宸立于殿中,衣袂规整,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淡漠冷寂,方才所有的偏执缱绻尽数掩藏。他闻声抬眸,淡淡应声。
“进。”
明华缓步入殿,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有度,全程目不斜视,不多窥探殿内光景,只专心禀事。方才宴上那般明媚热忱、天真烂漫的神采尽数褪去,一双素来明媚溢彩的眼眸似笼了一层沉沉雾霭,温润表层之下,藏着敛而不泄的深沉城府,再无半分娇憨稚气。
“皇兄,今夜臣妹设宴雅集,席间与兵部侍郎夫人闲谈,无意间探得一桩要事。”
她语气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纯粹禀报,不掺私念。
“兵部侍郎私下联络一众旧臣,暗中收集军务旧例、朝野论据,意图攒齐凭据后上奏朝堂,直言抵制皇兄新颁的边关换防制度,有心阻挠新政推行。”
萧寡宸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寒戾。
边关换防新规是他收拢兵权、稳固皇权的关键一步,绝不容许任何人掣肘阻挠。兵部侍郎看似循规守礼,背地里却私结朝臣、暗蓄势力,公然与皇权作对,早已触了他的逆鳞。
殿内气温骤然沉降,肃杀之气无声蔓延。
萧寡宸未曾多言,只是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始终静默伫立的暗卫,用一句冰冷君命,敲定一场暗夜杀伐。
“今夜之内,处理兵部侍郎,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暗卫头颅微垂,琥珀色眼眸敛尽所有细碎情绪,将方才对殿中少年的所有恻隐温柔尽数封存,重新变回那个无思无念、只遵主命的冰冷利刃。
他语声低沉平稳,无半分迟疑,恭声领命。
“属下遵旨。”
明华静立一旁,温顺沉默,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全然未曾察觉殿内的压抑、少年的狼狈,亦未曾看破暗卫眼底暗藏的异样。她始终安分守己,做皇兄最省心、最稳妥的耳目,洞悉一切却深藏一切,看透所有却缄口不言。
烛火摇曳,月色凄寒。
一边是帝王无情杀伐,暗卫暗藏恻隐;一边是囚徒无助沉沦,公主隐忍观局。
这座偏僻冷殿,看似荒芜沉寂,实则早已缠满无声羁绊,藏尽深宫明暗。风起微澜,无人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