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孤北 艾略特 ...
-
艾略特出城时,天刚下过雨。北门外的路被水泡得发软,马蹄踩上去,带起一片片深褐色的泥。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从城门口追出来。他逼着自己只看前方。前方的路是湿的,长的,灰色的,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旧绳子,一直拖进北方的雾里。
他骑的是一匹极普通的棕色驽马,从西尔维亚旧宅后面的小马厩里牵出来的。马很老实,走得不快。他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带,只把几件旧衣、母亲的地契抄本、那串白石子手链和莱恩雕的那只歪嘴木鸟塞进一个旧布包里。那只木鸟是他临出城前,在城北宅子后院的矮墙下捡到的。他当时站在墙外,看见它落在湿草里,像被风吹出来的,又像被谁丢出来的。他想,也许莱恩已经不需要它了。于是他弯腰捡起来,放进了包里。走了很远以后,他才发现那木鸟的一边翅膀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像用匕首匆匆划过,又像被人握在手心里太用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一路往北。没有目的,也没有打算。他想去母亲来的地方。那个他曾和莱恩一起走过的山谷。他不知道伊瑟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初月树的花是不是已经落尽了。他只是想走。不停下来。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和混乱,都颠簸在这条越来越凉的路上。
过了灰水桥后,天气开始变了。雨又来了。不是南方那种温吞的雨。是北地特有的冷雨,细而密,从早下到晚,把天地都糊成一片灰白。他骑在马上,任雨水把自己浇透。后来马走不动了,他就在路边的石棚里躲一躲。没有火。他吃几口从白湖镇买的硬饼,喝点用竹筒接的雨水。夜里裹着旧披风靠在石壁上,半睡半醒。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在意冷了。也许痛到极处,人就只剩下还能呼吸这件事。
快到白湖镇时,他遇到了一队从北边下来的马帮。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有人用蹩脚的帝国语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他说是。那些人便不再说话,只赶着马走了。可他们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很久。艾略特没有回头。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仍能刺进他的皮肤。
到了白湖镇后,他没有住店。他找了间荒废的旧仓房,把马拴在门口。夜里他发起了烧。浑身上下像被人从里到外点着了,又冷得直打颤。他靠在草堆上,喉咙干得冒火。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天亮时,他醒了过来。身上全是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他撑着站起来,到河边洗了把脸。河水冷得刺骨。他盯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那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粒不肯灭的火。他忽然笑了。那笑无声,像河面上被风吹碎的光。他告诉自己:你不能死。你还要去北方。还要走到那棵树下。还要替母亲,替海因里希家,替那个曾经被莱恩抱在怀里的自己,把路走完。
他继续北行。
没过多久,他的身份便引起了注意。
先是几个北地猎户在白湖镇以北的荒道上认出了他。他们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手腕上那串白石子手链。有个满脸风霜的老猎人甚至下了马,极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用古北地语说:“你是从月亮那里来的人。”艾略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老猎人便把自己腰间的一小袋炒米解下来,硬塞给他。第二天,又有一队从霜脊山方向来的牧人经过。他们远远地跟着他,像在护送,又像在观察。夜里,他在一片矮松林里生火,火光刚起,就有几个裹着厚皮袍的人影从暗处走出来。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人看见他的眼睛,便朝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些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跪坐下来,朝他轻声唱起一段极古老的调子。艾略特听出那是月亮谱里的起句。是祭月时的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们走。他坐在火边,听他们用粗糙而虔诚的嗓音,把那段歌慢慢唱完。等他抬起头时,那些人已经把一小篮干果和一束灰白色的草放在他脚边。风把那草吹得轻晃。那草他认得,是月草。伊瑟说过,月裔经过的地方,月草会开。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认出他的。或许,是山风告诉他们的。或许,是月亮。
消息在北地传得飞快。有人说,塞莉丝塔的孩子回来了。有人说,那个能看地脉、唱月歌、和山神说话的人,正往霜脊山走。艾略特起初没有在意这些。可越往北,路上遇见的人越多。他们不靠近,只远远地看着。有些在路边摆上水和饼。有些跟着他走一段,又悄悄退下。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那感觉像一种极沉默的追随。又像一种极沉重的期待。
而远在王都,莱恩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艾略特离开后的第三天,他便收拾了东西要去追。可还没出城,就被主宅的人拦下了。来的是父亲身边那个高个随从,带着一队披甲家兵。他们没拔刀,只说:“公子,族长有令。您现在不能离城。”莱恩冷笑,拔剑就架在对方肩上。那随从眼皮都没眨一下,说:“海因里希少爷已经走了。您现在去追,只会让元老院再看一次笑话。再说了,梅尔家的亲事还没回话。族长说,您若再任性,就把他亲自请回来跟您谈。”莱恩的剑在对方肩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极慢地收剑入鞘,转过身。他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去了城东那间旧公寓。门锁着。他坐在石阶上,从白天到黑夜。没有人来。他以为他会等到艾略特回来。可夜越深,巷子越空。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这座城市里的一座孤岛。是他亲手把那个唯一会朝他走来的人,推远了的。
那之后,莱恩开始每天去城门。像在等。等一匹马,等一个身影,等一句“我回来了”。可等来的,只有越来越冷的风和越来越少的消息。后来西尔维亚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艾略特留在旧宅里的那件月白色外衫交给他。莱恩接过去,把脸埋进去。衣服上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只有一点极淡的、像雨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想起艾略特说“我不恨你”。他那时不懂。现在他懂了。不恨,才最疼。因为不恨的人,才会走得那样干净,那样远。
而北境深处,艾略特终于看见了初月树。
它已经没有花了。满树的银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为迟来的归人唱了一支无言的歌。伊瑟站在树下,像从很早就等在那里。她看见艾略特时,没有吃惊,只慢慢张开了手臂。艾略特走过去,跪下来,把脸埋进她怀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树枝乱颤。伊瑟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回来就好。”
那一夜,艾略特睡在石屋里。他没有做梦。醒来后,他对伊瑟说:“我想去更北边。去我母亲曾说过的那片白桦林。”伊瑟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想清楚。从那里再回来,难。”
艾略特说:“我本来也没想着回来。”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他找出一张旧信纸,铺在石头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高得让人发晕。他慢慢落笔,写了几句话。那字迹是刻意模仿别人的。是他幼时看过的、海因里希家一个老采办的手笔。极生硬,极呆板,像从某本旧账上抄下来的。他写:“北境路断,遇雪,人没能过来。海因里希家的小子,已经不在了。”他写完后,把信折起来。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交给了一个从白湖镇来的小行商。那人接过,犹豫着问:“真要送到王都亚尔弗列德家去?”艾略特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回石屋。他只带了一小袋干粮、一壶水、一张旧星图,和那串白石子手链。他朝北走去。风很冷。天边有一片极淡极淡的月亮,像在替他照路。他走了很远,没有回头。身后那棵初月树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粒银白色的点。然后,连点也散了。整片天地只剩白茫茫的旷野,和一个人,独自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