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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灰 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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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没有走远。
他去了西尔维亚在城西的那栋老宅。西尔维亚和玛琳已经搬去骑术场后面的小院里住,旧宅便空着。管家曾把钥匙给了他一把。他推开门时,满院都是落叶。那棵椴树的花已经谢尽了,只剩浓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穿堂过廊,上了二楼那间他从前和西尔维亚商量对策的小书房。窗还开着半扇,夕阳从那里斜进来。他站在窗前,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知道莱恩不会追来。莱恩那个人,就算心里已经碎成了渣,也要死守着那点可笑的骄傲。
他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回了海因里希家的老宅。老仆还守着那里,见他回来,先是一愣,又像什么都不意外。老人什么也没问,只默默给他烧了热水,做了热粥。艾略特在父亲的书房里翻找了一整天。那些被尘封的卷宗、地契、旧信,堆了满桌满椅。他像在灰堆里挖一个真相。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要一个更明白的理由。或者,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莱恩。想起他说“你哪一步不是靠我护着”。想起他别开眼时,脸颊上那层又冷又硬的东西。
这天下午,他找到了一本极旧的账册。封皮已经烂了大半,里面的字却还能看清。是亚尔弗列德家某位老管家的笔迹。上面列着许多年前一笔笔从海因里希家“转入”亚尔弗列德名下的产业。有田地,有林场,有西境两处矿溪。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极简略的日期和经手人。艾略特一页页翻过去,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原以为那些旧信已经够明白了。可这本账册告诉他,海因里希家不是自己衰败的。是被人一口一口,不动声色地吃掉的。而亚尔弗列德家吃得最多,最狠,也最漂亮。
他把账册合上,额头抵在书桌上。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旧窗上,像许多只极细的手指在敲。他坐了很久,直起身来,把账册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他要去见莱恩。不是去吵架。他只想听一句真话。只要莱恩愿意说一句“我会查清楚”,他就什么都可以放下来。可他知道,莱恩不会那样说。莱恩会先发火,会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然后在夜里一个人把拳头砸进墙里。他太了解他了。
可他还是去了。
雨是在入夜时停的。艾略特站在城北宅子斜对面的巷口,望着那扇熟悉的铁门。门前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可他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那灯光很暖,像从前每一个等他回来的夜。他在巷口站了很久。就在他准备走过去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宅子门口。车厢上刻着一只银色的鸢鸟。那是梅尔家的家徽。艾略特认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藏进墙影里。车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淡金色的头发,高挑的身段,披风下露出极考究的裙摆。她进了门。没过多久,莱恩送她出来。两人在台阶前说话。雨后的夜风很凉。莱恩还穿着那件旧灰衫,银发散着,看不出太多表情。那女人朝他笑了一下,莱恩也弯了弯嘴角。
他很久没对艾略特笑了。艾略特站在巷口,像被那点笑抽空了所有力气。
梅尔。卡珊德拉·梅尔。他听过这个名字。一个和亚尔弗列德家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有人说她冷艳,有人说她聪明。艾略特原以为那些只是旧日流言。可此刻,他亲眼看见她从莱恩家里出来,深夜来,深夜去。那些流言便像一枚枚钉子,把他钉死在了原地。
马车走了。莱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似乎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艾略特把身子贴得更紧。门关上了。灯熄了一盏。艾略特慢慢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没有再往前。他转过了身。
这一夜,他没有回西尔维亚的旧宅。他回了城东那条窄巷。那间旧公寓的锁已经换了。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天快亮时,老约瑟夫的远亲开了门,看见他吓了一跳。那是个极老实的妇人,忙把他让进去。他没有说别的,只说想借宿几日。妇人点头应了。他把自己关进那间又小又冷的屋子里。窗户还漏风。外面有猫在叫。他裹着那件从北境穿回来的旧披风,坐在光板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像绕了极远极远的一圈,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起点。
天彻底亮起来时,他给莱恩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他写了改,改了撕。最后只留下几句:“我走了。你家里的旧债,我不问了。若梅尔小姐是你能选的,我祝你安好。以后天冷了,自己多添件衣裳。”他把信折好,没有封口。趁着天还早,他去了城北宅子。前后门都锁着。管家还没起。他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转身朝北门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莱恩发现那封信时,已经快近午了。
他前一天夜里没怎么睡。梅尔小姐是被父亲逼着来的,说只是顺路拜访。莱恩心知肚明。父亲还没有放弃。他在书房里喝了几杯极烈的酒,天快亮才眯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头疼得厉害。管家把那封信送上来时,他还没完全清醒。他拆开,看了。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浸进了冰水里。他来不及穿鞋就冲下楼去。前后门都找遍了。厨房,地窖,后院的马厩,什么都没有。他跑出巷子,沿着青石路往城东跑。他跑得极快,像要把整个王都都翻过来。可等他赶到那间旧公寓时,门是关的。他拍了好几下,出来的是个老妇人。她说艾略特早就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莱恩靠在巷墙上,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他抬头看天。天灰白灰白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他想起艾略特信里最后那句话:以后天冷了,自己多添件衣裳。他忽然想骂他。想抓住他,摇着他的肩,问他凭什么这样就走了。可他又清楚,是自己把人气走的。是他那句混账话。是他没有在艾略特最需要的时候低头。是他,把最后那根线,亲手扯断了。
他回到宅子时,管家站在门口。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把一杯放凉了的水递给他。莱恩接过,没有喝。他忽然觉得这宅子大得吓人,冷得吓人,像一座没有光的洞。他走到书房,看见窗台上还摆着那只歪嘴木鸟。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木鸟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他慢慢坐下来。天又阴了。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的旧信吹得哗哗响。莱恩没有去捡。他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抽去了火的炉子。满屋子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