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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南境   南境的 ...

  •   南境的春天和北境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雪,没有灰白色的天,没有风里那种能把人骨头都磨细的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浓烈的、几乎让人有些头昏的暖意。土地是深褐色的,黏而肥,踩上去像踏着一层浸透了水的老牛皮。田野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有些地方已经翻过了,新土在日光下油亮油亮的。再远些,是大片大片的野花,黄得晃眼,像谁把一桶金色的颜料打翻在绿野上。风从南面吹来,又暖又黏,带着稻浆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艾略特骑在马上,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一锅正在变暖的水里,从头到脚都在融化。
      “怎么,不习惯了?”莱恩骑到他旁边,见他眯着眼,笑道。莱恩已经把厚斗篷脱了,只穿一件深色的短上衣,袖口卷到肘弯。他的银发在阳光里亮得几乎成了白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像一株从北地移过来就急着抽枝的树。
      “就是觉得这里太亮了。”艾略特说,抬手遮了遮额前。他的皮肤本就白,被这南方的太阳一照,像要透光似的。莱恩从马鞍袋里摸出一顶旧草帽,扣在他头上。帽子有点大,压得他连眼睛都遮了大半。艾略特扶了扶帽檐,不满地看他。莱恩大笑:“像个小农夫。”艾略特也不恼,只把帽子戴正了,说:“小农夫也是你家的。”
      莱恩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撩到的意味。他“啧”了一声,凑近道:“你现在越来越敢说了。”艾略特不看他,只轻轻夹了夹马腹,朝前小跑了两步。莱恩看着他被草帽遮去半张脸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催马跟上去。
      越往南走,人烟越稠密。田埂上不时有赤着上身的汉子朝他们张望。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几个从北边来的生面孔。道旁的树上贴着几张被风吹烂的告示。艾略特下马看过一回,只瞥见“海捕”二字,便不动声色地翻身上马,继续赶路。莱恩自然看见了,可他们谁也不提。有些事,像鞋底的沙,倒出来也没意思,不如一直走。
      塔姆对南境不熟,带路的事交给了玛琳。她几年前曾随西尔维亚的父亲来过一次南方。那时她还是个初入都城卫队的小骑士,跟在后头连路都认不清。可如今,她像匹识途的老马,每到一个岔口,只停一停,望望山势,便能说出哪条路能走。艾略特问她:“南境的树这么多,怎么认得?”玛琳说:“你认不认得自家院子的每块石头?”艾略特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三日中午,他们到了一个小镇,叫桑桥。镇子不大,一条石板主街,两排灰瓦木墙的矮屋。街口有棵极大的榕树,枝干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瀑布。树下坐着个卖草鞋的老头,见他们经过,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玛琳上前和他说了几句,回来时脸色微沉:“北边来的人已经到过这里了。五天前,一队骑马的,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男人。一个银头发,一个浅茶色头发。”莱恩和艾略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进镇,只沿着镇外一条小道绕了过去。路两旁全是茂密的芭蕉和竹丛,遮天蔽日,连太阳都被筛成了碎点。艾略特觉得这里像另一个世界。鸟声稠密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叫得人脑子发胀。空气像浸满了绿色的汁液,每吸一口都湿乎乎的。他骑在马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莱恩递给他一块湿布,让他搭在后颈上。那布是刚从溪里打湿的,凉丝丝的,贴着皮肤舒服极了。艾略特朝莱恩笑了笑,说:“你把我照顾得太好了。”莱恩道:“那当然。你是我的人,我不照顾谁照顾。”他说得直白,旁边的玛琳和塔姆对视一眼,各自假装看风景。
      南境的路多。大路分小路,小路生岔道,岔道又连着水渠。走过一段极窄的田埂后,他们上了一道铺满碎石的小坡。坡顶有座半塌的旧祠堂,堂前立着几根断碑。莱恩说今晚就在这儿歇脚。艾略特把马拴在碑旁,走进去看了一圈。里面供着几尊早已风化得只剩半截的石像,头上的屋顶只剩几根椽子。地面却是干的,铺着一层厚厚的旧稻草,像是常有牧羊人在此过夜。他们生了小堆火。火光照着破墙上的藤蔓,影子如蛇一般爬。艾略特把从铁蹄谷带来的最后一点干菇放进锅里煮,和着粗粮熬了一锅糊糊。味道不好,但没人抱怨。塔姆吃得最香,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饭后,塔姆和玛琳去附近的小河边擦洗。莱恩和艾略特坐在祠堂门口。南境的夜风不比北境,暖而软,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棉被。艾略特靠门框坐着,双腿曲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地上的野草。莱恩坐在他旁边,胳膊搁在膝盖上,歪头看他。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远处的河里有蛙声,像谁在夜里敲一面面极小的鼓。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越走越像逃荒的了。”莱恩忽然说。
      “本来就是。”艾略特道。他偏过头来,眼里映着一点火光和一点月光,像把两种颜色都装了进去,“可我觉得,现在比在王都时更像活着。”
      莱恩没说话。他伸手把艾略特草帽下压乱的头发理了理。那动作又慢又柔,和他平日里风风火火的作派全然不同。他的手指滑到艾略特耳后,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怕再往下,会收不住。
      “你后悔吗?”艾略特问。他问得极轻,像在问一个悬在两人之间很久的问题。
      “不。”莱恩说。他转头看向前方。前面是南境的夜色,无边无际,像一块黑色的海。他慢慢说:“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在学院里,我没有把你堵在画廊里,没有惹你哭,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麻烦,我们会不会走得更顺一些。可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再想起你站在图书馆门口抬头看我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个人,这辈子没救了。”
      艾略特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潮。他别过脸,不看莱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时候真让人讨厌。”
      “现在呢?”莱恩追问,偏过头来,眼睛亮得灼人。
      “更讨厌。”艾略特说。
      莱恩笑了。他笑得低声,像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又被夜风带走。他身子一歪,干脆躺下来,头枕在艾略特的腿上。艾略特没动,只把手搭在他额头上,轻轻盖住他的眼睛。莱恩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刷过。两个人就这么不说话,听虫鸣,听风过竹林。那声音像水一样,把整个夜晚都泡软了。
      第五天,他们到了鹿角河下游的最后一个渡口镇,叫青苇口。从这里再往南,就是南境军团的控制范围了。路边开始出现穿南方军服的小队。那些人懒洋洋地靠在树下,拿着烟斗。看见他们几个,也不盘问,只抬抬眼皮。玛琳说,南境军就是这样,天高皇帝远,一切都慢半拍。莱恩道:“半拍正好。等我们到了伯克利的地盘,看他们还能懒到哪儿去。”
      他们在青苇口歇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玛琳便出了门。她回来时,带来一张用粗纸写的短笺。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铁梨林,红砂岩,日落见。”落款是一枚极粗的狼头印。玛琳说:“这是伯克利手下一个亲兵的暗号。我托人递了名帖,他今晚肯见我们。”
      “为什么是铁梨林?”艾略特问。
      “那是南境军团的一处秘密哨站。不在明册上。”玛琳说。
      莱恩擦着剑,闻言抬起头:“看来伯克利也在防人。这样最好。”
      那日傍晚,他们一行人出了青苇口,朝南边一片极密的铁梨林走去。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深红的铜色。红砂岩在林子深处露出几道斜断,像大地的肋骨。他们走到一片被砍平的小空地上,几只灰雀从枝头惊起。林子深处有极轻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个披着旧斗篷的高个子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有疤,鼻梁很高,眼睛像鹰一样亮。他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玛琳,最后把目光定在莱恩和艾略特身上。
      “就是你们。”他说,声音像铁锹刮在石头上,“跟我走。”
      林中的影子被夕阳拖得极长。艾略特深吸一口气,跟着莱恩,朝那个高个子男人走去。南境的晚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极细极密的叶响,像一场低语的欢迎,又像某种古老而谨慎的试探。他知道,真正要见的人,就在这片林子后面。而他们从王都逃到北境,又从北境走到南境的漫长路途,也终于要在今晚,迎来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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