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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老鹰嘴 天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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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东边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像有人把墨蓝色的幕布慢慢往上卷。铁蹄谷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灰绿色的凹地,隐没在渐亮的山色里。莱恩骑在最前头,玛琳断后,艾略特和塔姆走在中间。四匹马踩着草叶上的露水,像从一场潮湿的梦里踏出来。
老鹰嘴横亘在南方天际线上。远看它不过是群山中的一道深色高脊,走近了,才发现那山势陡峭得让人心寒。山脊从北坡缓缓隆起,到最高处却猛然收窄,像一只张开双翼的巨鹰,用最锋利的那一点指向天空。山道窄而曲折,许多地方只容一人一马侧身通过。路面铺着碎裂的黑色页岩,稍一用力,碎石便簌簌地滚下深不见底的谷底。风从山脊两侧同时涌来,把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推着他们。
“就快到第一道断崖了。”塔姆走在前面,回头说了一句。他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他走路很快,小小的个子像长在石壁上的一株棘草,灵活而结实。莱恩问他:“第一道断崖能骑马过去吗?”塔姆摇头:“得下马牵着。崖口窄,风大。去年有匹骡子在那儿被风吹下去了,连叫都没来得及。”他说的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艾略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莱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从马上解下一根短绳,走过来系在艾略特的腰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系得极认真,绳结小而紧,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样你摔不了。”莱恩道。他的眼睛在初升的日色里蓝得发灰,像两片极薄极硬的冰。艾略特没拒绝。他伸手拽了拽绳子,轻声说:“好。”莱恩又对塔姆说:“你带马先过。到了崖那边,把马拴好,别让它们乱动。”塔姆应了一声,牵着马先走了。
风越到高处越大。艾略特躬着身子,手紧紧攥着路旁凸起的岩石。那些石头表面粗糙,磨得他掌心发疼。他尽量不看脚下的深谷,只把视线钉在莱恩的后背上。莱恩走在他前头,步子稳健,像在平地上散步。那根系在两人之间的绳子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度,既不给艾略特太大拉扯,也不让他感到松脱。艾略特忽然想,若是在王都,他大概会把这称作“命运”。可此刻,他只觉得脚下一步比一步实,心也一步比一步定。
第二道断崖比第一道更窄。路面从岩石中凿出,只容一人通过,外侧是万丈深渊,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像一张永不吃饱的嘴。塔姆已经带着马过了,在对面朝他们招手。莱恩回头,对艾略特伸出手。艾略特摇头,说:“我自己可以。”莱恩深深看了他一眼,退到一旁,让他先走。他不再多说。他知道艾略特不想永远被当成拖累。于是他在后面,默默拉着那根系在两人之间的绳子,像放一根极慢的风筝线。艾略特贴着岩壁走,额角的汗混着风里的寒气一起滚下来。他的腿在抖,可他没停。一步,又一步。走到一半时,风忽然猛了,吹得他身子一歪,肩头差点撞在崖壁上。他连忙稳住,心咚咚地跳。莱恩在后面没有动,只把绳子收紧了几分。那力道从腰间传来,像一个人从后面稳稳地抱住了他。艾略特闭了闭眼,继续走。
过了第二道,第三道崖的路反而平缓了些,只是荒得更彻底。几乎看不见任何草木,只有黑褐色的风化石和几片覆着暗绿色地衣的巨石。玛琳说,这是老鹰嘴的“背脊”。风从南面和北面夹击,常年不休,连鹰都不敢在这里停。可他们必须从这条背脊上过去,因为南坡没有别的下山路。
正午时分,他们到了背脊最高处。风大得几乎能把人掀倒。艾略特把斗篷扯下来缠在腰上,半蹲着走。莱恩拉着他的胳膊,两人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草,连呼吸都要侧着身。塔姆指着南面一片灰蓝色的山影说:“那边就是鹿角河。过了河就是南境了。”艾略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山峦之间有一条极细的银线,在正午的光下若隐若现。那就是鹿角河。它像一条安静的巨蟒,伏在峡谷底部,等着他们。
下山的路依旧不好走。南坡背阴,岩面上结着一层极薄的青苔,比北坡更滑。莱恩用匕首割了几根粗壮的荆条,给每人做了根简易手杖。艾略特拄着杖,走得小心翼翼。有几次石头在脚下松动,他都没慌,只是停下来,用手杖探一探,再换脚。莱恩在旁看着,眼中像有什么在慢慢沉淀。他记得从前在学院后墙外,这人爬个墙都能摔进自己怀里。如今却能在这鹰都飞不过的山脊上一步步往下走。时间没有改变他的柔软,却逼出了另一种更深的坚韧。莱恩忽然觉得,自己喜欢他的地方,多到数不过来了。
下到山脚时,天已经暗了。他们在鹿角河北岸的一片矮林里扎了营。没有生明火,只把几块干粮分着吃了。塔姆说,明天天一亮就去找老罗锅。那老头若还活着,就一定能送他们过河。莱恩问:“若他不在呢?”塔姆顿了顿,说:“那就只能自己扎筏子。可这河看着浅,暗流多,每年都吞人。”艾略特没说话,只望着河面。暮色下,鹿角河的水黑沉沉的,偶尔翻起一片极快的白花,像有鱼在深水里翻身。他想起母亲信里写过的那些北境河流,清得能照见月亮。而眼前这条河,像一条从大地伤口里流出来的黑血,沉默而危险。
夜里,轮到莱恩守前半夜。艾略特裹着斗篷靠在他旁边,没睡。两人并肩看河。月亮从东山后慢慢升起来,把河面照成了一道狭长的银鳞。莱恩忽然说:“要是我小时候就认识你多好。”艾略特道:“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莱恩笑了一声:“我是说,像现在这样。”艾略特把头靠在他肩上,说:“现在也不晚。”莱恩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拉过来,扣在掌中。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直到月亮升到半空。远处的河里,仿佛有什么在缓缓游动。也许只是月光流动。也许不是。
天刚亮,塔姆就带着莱恩去找老罗锅。玛琳留在营地和艾略特一起看马。艾略特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把月亮谱翻出来看。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微微的鱼腥味和湿土气。他翻到一页讲地脉和水的图。上面有几条用银线画出的河形,旁边写着极小的古北地语。他辨认出其中一个词是“渡口”。他又往南望了望,河水在他眼前奔流,看不出哪里更浅,哪里更深。正出神,玛琳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半热的麦饼,说:“吃点。等回来的人,可不想看见你饿着肚子。”艾略特接过,咬了一小口。玛琳在他旁边蹲下,望着河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莱恩这个人,我以前觉得他不可一世。后来才知道,他那种人,一旦把谁放进心里,是会把自己点着了给人取暖的。”艾略特笑了,眼尾弯起来,像被河风吹软了。他说:“我知道。”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莱恩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那老人又黑又瘦,鼻子大得夸张,像被风吹歪的树根。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用破布缠着。塔姆走在他旁边,像扶着一件随时会散架的古物。老罗锅走近了,上下打量了艾略特和玛琳几眼,又看看他们的马,最后对莱恩说:“四个人,四匹马。要过河,得两趟。一趟人,一趟马。但马得用船,这河上没有大船,只有我那条破平底。一趟最多带两匹马。多了会翻。”莱恩点头:“那就两趟。你要多少?”老罗锅伸出三个干枯的手指。莱恩没还价。老人笑了笑,说:“天黑之后再过。白天河贼多。这河上不太平,南边有些逃兵当了水耗子,见人就抢。我的船,也只能在夜里走。”
那天他们一直等到月上东山。老罗锅的船藏在北岸一片芦苇荡里。那船果然又破又小,船底补着几块铁皮,船帮上爬满了青苔和螺壳。船舱里还养着几只活鱼,在浅水里拍尾。艾略特和塔姆先上船,莱恩和玛琳牵马在岸上等。船离岸时,河水漫上船帮,凉得艾略特脚踝一激灵。老罗锅一杆子撑开,船便摇摇晃晃地往河心去了。夜风很凉,河面的月光碎成无数片,像一地被谁摔碎了的银镜。艾略特蹲在船头,听见船底有暗流撞在上面的闷响。船一直往下游飘着,老罗锅左一杆右一杆,姿态极稳,像年轻时曾在这条河上活过一辈子。到了河心,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河底有东西在动。别往水里看。”艾略特没动。他只觉得腕上的白石子手链贴得越来越紧。那光亮得几乎要透过袖口。老罗锅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船撑得更快。
船到南岸时,艾略特跳下船,脚踩在淤泥里,软得整个人往下陷。塔姆拉了他一把。他回头,北岸已远成一条黑线。莱恩和玛琳成了两个小点,像嵌在夜色里的钉子。他的心忽然紧了一下。老罗锅示意他躲进岸边那片矮柳林里,不要出声。然后他又撑船回去了。
第二趟回来时,船上多了两匹马和两个人。马被蒙了眼,站在船舱里抖。莱恩站在船尾,和玛琳一左一右,半弓着身子,像两只随时要跃起的豹子。船到岸时,艾略特冲过去,一把接住莱恩。莱恩的手冰得像从河水里捞上来的,却反过来握了握他,说:“没事。”两人相视一笑。夜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在一起,再没分开。
老罗锅把他们领到了他侄子在南岸的羊圈。那羊圈半嵌在山坳里,臭气熏天,可屋顶完好,地上还铺着干草。老罗锅的侄子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点点头,便去给他们烧热水。羊圈旁有眼井,水极清。艾略特先给莱恩擦手上的几道划伤,又替玛琳整理被河风撕破的袖口。塔姆裹着斗篷在墙角蜷成一团,很快睡熟了。莱恩看着满屋子人仰马翻的模样,忽然笑了。艾略特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在想,若是王都那帮人看见我们这样,还不得气死。”艾略特也笑了,把沾了水的布巾盖在莱恩额头上。两人笑着笑着,都不说话了。夜色在羊圈外沉得深不见底。可这破旧的羊圈里,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一片从风暴里漂出来的小舟,暂时靠了岸。
而河对岸,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队火把正沿着北岸游走。一个身着深红斗篷的人勒马站在河边,浅金色的眼睛盯着漆黑的河面,许久没有动。他的马低头饮水,被河风吹得鬃毛乱飞。他身后有人低声问:“殿下,要追吗?”那人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他慢慢道:“他们过河了。无妨。南境不会让他们睡多久。”他掉转马头,朝来路而去。火把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腥红的光,像撒进黑水里的火星,渐渐熄了。
羊圈外,月已西斜。风从南方的原野上吹来,带着一种极远的、像铁与稻谷混合的气味。莱恩和艾略特背靠背坐在干草堆上,各自睁着眼。他们都知道,真正难的,还在后头。可至少今夜,河已经过了,路还在。人还都在。
黎明很快来了。南境的太阳升起来时,比北境的要大上一圈,红得像浸了血。艾略特站在羊圈门口,看着那轮太阳从一片无垠的丘陵后升起,光像火一样铺过来。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见自己朝着一棵发光的树走去。也许那个梦不在北境。也许就在南方。他抬起头,迎着风,朝太阳走去。莱恩跟在他身后,没问他去哪儿。只是跟着。像他一直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