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乎于你》沈木榆

28、28. 恭喜啊，男

　　第二天早上，林远翻身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去开客房的门。
　　宋书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醒了，林远刚推开门他就翻了个身。
　　“小书？”林远在床边蹲下，撩了撩宋书的头发，“好点了吗？”
　　“没怎么睡……胃一直疼。”宋书叹了口气。
　　林远探了探他脑门的温度：“又烧起来了……你再休息会儿吧，我跟我妈说晚点带你去打针？”
　　“不方便吧……我自己也能去。”宋书把手搭在了脑门上，“呼，头好晕。”
　　“我去找体温计给你量一量，烧了几天了别给你烧傻了。”林远说着走了出去。
　　“今天起那么早？找什么呢。”
　　正在客厅翻着柜子，林远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妈……啊对，我今天特勤奋。”
　　愣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还有一个问题没答：“噢找体温计，我感觉宋书还是有点发烧。”
　　“你俩……”
　　林远心里一紧。
　　“……要一起去学校吗？”
　　妈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林远在心里咆哮了一句，表面上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无辜样：“没有，他请了假了，妈你看你今天方便……嘶，带他去打个针然后送他回去么……”
　　“行，他愿意我都可以。”林母一点头，“倒是你，上课好好听啊，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好好好知道了。”林远从她身边蹭过去，直奔客房。
　　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看到林远过来，刚抬起头笑了笑，忽然又按着胃弯下腰去了。
　　“怎么还疼成这样啊。”林远把体温计放到一边，先去扒他用力按进胃里的手。
　　“就是……一阵一阵的，过两分钟就好。”
　　这话倒是没骗他，过了一会儿宋书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些，然后紧接着被林远塞上了体温计。
　　“39度啊，你不难受吗。”林远亲了亲他的脑门。
　　“还好吧……打退烧针更难受。”宋书不情愿道。
　　林远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然后听见林母在外面叫他：“林远，快点要迟到了——”
　　“我得走了。”林远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我跟我妈说了……你就当是为了让我放心嘛好不好。”
　　“好吧……”
　　坐在床边听了一场林远和他妈妈的早间家庭小剧场，等林远出门之后，宋书才扶着墙站了起来。
　　头晕得要命，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黑雾迟迟散不去。他不太明白昨晚打的针除了让他胃疼了一晚上之外还有什么用。
　　“小书不再休息会儿吗？”
　　耳边突然响起林母的声音，宋书浑身一激灵：“嗯……醒了就不太睡得着了。”
　　“林远一睡着就跟死猪一样，叫也叫不醒。”林母笑了笑，“喝点热粥行吗？不然待会儿去打针不舒服。”
　　宋书眼眶一热，他慌忙低下了头：“好……”
　　林母只盛了一点，然后看着他慢慢吃完之后拿过了碗。
　　宋书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阿姨还是我来吧……”
　　“小事儿，你坐着吧。”林母轻按了一下他的肩。
　　宋书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坐下了。
　　刚站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扯着胃了，这会儿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他现在是处于喝口水都想吐的状态，虽然刚才只吃了一点点粥，也堵的他够难受的。宋书快步走到洗手间，锁上了门。
　　扒着洗手池的边缘也只是干呕，理智告诉他不能吐，不然是辜负了阿姨的好心。
　　发烧烧得他全身都没力气，他勉强调动起全身力气，强压下了这阵反胃。
　　接了点水漱了漱口，宋书打开了门，林母正靠在墙上，眼神里装满担忧。
　　“阿姨……”
　　“对不起啊小书，我不知道……”
　　宋书慌忙摇了摇头：“没事……没吐出来。”
　　“怎么会没事啊。”林母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焦急的担忧，宋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那……去打针吧。”

　　林远家离医院确实近，开车没五分钟就到了，快速到宋书还没来得及在意车内尴尬的气氛。
　　吊瓶里的药水缓慢地滴着，看着好几瓶，一早上估计就耗在这了。
　　让阿姨一直等着也不太好意思，宋书犹豫着小声开口：“阿姨您要不……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我没什么事，你需要睡一会儿吗？我看着针水，没事的。”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也在意料之中吧。
　　宋书抿着嘴点了点头。
　　现在估计在打一些止疼的药，难受了好几天的胃终于安稳了一些。头又晕得很，感觉眼睛一闭就能睡死过去。
　　这几瓶药可能打了挺久，宋书感觉自己甚至做了好几个破碎的梦。
　　不过一开始打退烧药他就有感觉了。
　　胃又开始丝丝拉拉地疼，还有几分反胃。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然后就听到了林母的声音：“医生说退烧药会刺激胃……很难受吗？”
　　不要对我好啊……用这种关心的语气对我说话干什么。
　　异样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驱使着他差点把针拔掉，过了一会儿理智才回笼。
　　宋书深呼吸了两次，摇了摇头，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最近状态真的不好，极端想法越来越多，偶尔冒出来就会快速占领他全部神经。
　　或许身体问题也加重了心理问题……他不太清楚，也不愿再仔细思考。
　　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逐渐占据了脑海，就是想吐。
　　他不敢开口说话，怕早上喝的粥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宋书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吊瓶，才打了大概五分之一，剩下的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忍住。
　　难受的时候总觉得度秒如年，没一会儿他脑门上就覆上了一层冷汗，风吹过还有点凉，和退烧时浑身发热的感觉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冷一热搅得他胃又开始难受。
　　好在是最后一瓶了。
　　拔完针第一反应不是去按着针眼，而是立刻站了起来，快速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就快步朝反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阿姨有没有听见……反正礼貌什么的先放一边吧，他现在就怕自己半路吐出来。
　　锁上隔间的门，宋书几乎是一偏头就吐了出来，压抑了太久的反胃感全部涌了上来，弄得他呼吸都是乱的差点喘不上气。
　　粥吐完之后就开始吐胃液，把整个胃都倒空了最后还吐出了胆汁他才感觉没那么想吐了。宋书撑着墙刚想站起来，上腹就扩散开一阵急促的疼痛。
　　他咬着牙稳住了身形——和想要骂人的心。
　　缓了好一会儿，等胃疼稍微恢复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他才走出洗手间。
　　“抱歉阿姨。”宋书努力快步走上前，想装出没事的样子，“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林母连忙否认，然后担心地看着他，却欲言又止。
　　这孩子嘴唇还泛着白，脸色比打针之前还差，她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
　　而且为什么那么懂事啊……
　　宋书这个名字，她从林远口中听过几次。那小子有时候回来晚了都说陪宋书去医院了，她只以为是个借口，倒也没有深究。
　　要林远哪一天能这么懂事她肯定无比欣慰，但眼前的孩子……就无端让人心疼。

　　宋书上车之后就把头抵在了前排座位上，双臂横在上腹，用力压着胃里的疼。
　　那一阵尖锐的疼痛过后就是磨人的钝痛了，时轻时重，他不敢松手，怕一下疼起来自己叫出声。
　　“小书。”停下车等红灯的间隙，林母轻声叫他。
　　宋书轻轻应了一声。
　　“我冒昧问一句……你父母在家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他们离婚，妈妈之前去世了。”
　　他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起伏，两人陷入了沉默。
　　能把这些说出来，对他而言是很大的挑战。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陈述，不然很可能会控制不住情绪。
　　为了强装出表面的平静导致头脑一片混乱思绪乱飞，带来的后果就是胃更疼了。
　　难道这样能让他逃离情绪的泥沼吗。
　　宋书把手握成拳在胃上碾了碾，又开始想吐。
　　后面的车一鸣笛，林母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刹车，脑子里还回响着宋书刚刚说的话。
　　“离婚”
　　“去世”
　　她作为母亲，完全能想象到这些对一个孩子的影响有多大。
　　林远最早和她坦白的时候，她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让林远做到这个份上，也几次试图从林远那儿套出点话，都没有成功。
　　现在她知道了……是这样让她难过的事实。
　　她想说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阿姨……”宋书小声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车上有袋子吗……我可能有点晕车。”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地翻出了几个垃圾袋递给他：“没事吧？要不要停下来缓一会儿？”
　　“没事……您正常开就好。”
　　刚才漫上来的那阵反胃不是偶然，只是他当时胃疼得厉害，以为是退烧药后遗症，就没往晕车这上面考虑。
　　其实各种交通工具都会让他不太好受，忍一忍就过了。只是这次恰好撞上他不太舒服的时候，就有点压不下去。
　　宋书攥着塑料袋，却吐得并不顺利。胃里没有东西，再怎么也只是干呕，而且感觉不太妙，好像又要胃痉挛了。
　　他还没带药。
　　真的烦了死了算了啊……

　　到宋书家楼下，林母停好了车，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她下了车拉开后排的车门，只看到一个疼得缩成一团在发抖的人儿。
　　“小书？”她的手搭上了他单薄的后背，“疼得很厉害吗，我能做什么？”
　　“抱……歉。”宋书说一个字都得隔上好半天，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胃痉挛，我……走不动了。”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胃痉挛的疼了，看来完全没有，他都快神志不清了。
　　模糊间似乎感觉到另一只手压在了自己的胃上，打着圈帮他抵抗着痉挛。周身缠绕着一股令人安定的香味，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理智慢悠悠地回笼，他直起上半身，林母依然在刚刚的位置站着：“好些了吗？”
　　宋书点点头，然后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之后转过身来微微鞠了个躬：“麻烦阿姨了。”
　　林母看着他笑了笑：“小书。”
　　宋书想要转身的动作顿了顿。
　　“我们尊重林远的选择。”
　　宋书抿着嘴笑了笑，转过身往楼上走，然后抹掉了眼角的泪。
　　妈妈。所以你也会一直支持我的选择对吗。
　　那我这一次要选择活着，至少到高考结束，不要再辜负所有努力了。
　　不要再辜负那些关怀与期待了。

　　最后这两个月过得真的很快。
　　结束了适应性考试，下一次就是高考。
　　“我们在一个考点诶。”林远看着宋书的准考证，开心地说。
　　“是啊。”宋书似乎松了口气。
　　这样就不会那么紧张吧。
　　考点边上的酒店早就被订满了，还好林远有先见之明。
　　“要不是因为明天考试，我真觉得你想拉着我干点什么。”被林远拉着进了酒店，宋书打趣道。
　　“那也得等六月九号。”林远亲了他一下，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休息吧，明后天考出680直接被各大高校抢着要。”
　　洗漱完躺倒在床上，宋书刚想开口说话，林远就仿佛预料到了一样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什么也不要想，我们就专注于现在，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宋书怔怔地望了他半晌，借着一缕月光，他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星辰。
　　他想问，如果我没考好怎么办。
　　他想问，我们可以去同一所大学……至少同一个城市吗。
　　他什么也没问出口。
　　既然这样，就都交给未来吧。

　　所幸语文是常规题型，数学做起来很顺手，两个半小时内写完了理综卷还有时间检查，英语作文是替李华写一封信。
　　所幸当他走出考场时，那个人已经先他一步站在了校门口，朝他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然后跑过来搂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道：
　　“恭喜啊，小朋友。”
　　“谁是小朋友啊。”宋书摩挲着林远的后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那里烙下私密的一吻。
　　“恭喜啊，男朋友。”
　　所幸他们会有最好的结局。

　　最后林远没有等到六月九号。
　　仲夏夜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少年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氤氲出难舍难分的柔情。那一抹炽热的爱意化作细碎的吻，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过于亲密，却给人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