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6、噩梦与敲门声 沈知遥是被

　　沈知遥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又急又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掐着他的喉咙，才刚松开。
　　他坐在黑暗里，愣了好几秒，才渐渐找回自己是谁，在哪里。
　　房间很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窗外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是风在吹，树影一下一下地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朝他爬过来。
　　沈知遥盯着那片树影，呼吸渐渐平下来。
　　他没有哭。他也没有喊。他只是坐在床上，把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自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等那阵心悸自己过去。床头柜上那把深蓝色的伞还靠在那里，伞柄上的"林氏集团"四个字，在昏暗中泛着一点隐约的光。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可还是被寂静放大了。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停了两秒，然后"叩、叩、叩。"三声，不紧不慢。
　　"知遥？"
　　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醒的哑："做噩梦了？"
　　沈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才应声："……嗯。"
　　"门没锁，我进来了。"林见深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林见深走进来，没有开灯，手里端着一杯东西，杯口飘着白雾。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微微一陷。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吓醒的孩子，"没事，是风。"
　　"嗯。"沈知遥的声音还有些哑，"……吵到哥哥了。"
　　"没有。"林见深把杯子递过来，"姜茶，热的。喝了暖胃，也能睡得好一点。"
　　沈知遥撑起身，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他的手忽然有些抖，端着杯子的手指发着颤，像余悸还没过去，又像别的什么。他怕被看出来，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几片姜浮在杯里，切得极薄，边缘齐整得像是量着切的。
　　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冲上来，直呛嗓子。沈知遥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眶瞬间就红了，是那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红，泪水浮上来，沿着睫毛根漫开。
　　"慢点喝。"林见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温和，"有点辣，小口小口地抿。"
　　沈知遥点点头，把咳意压下去，小口小口地抿。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把他胸口的寒意一点点顶开。他捧着杯子，垂着眼，没有抬头。
　　"……谢谢哥哥。"他说，声音有些哑，还带着鼻音，很乖。
　　"嗯。"林见深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在床边，看着沈知遥把那杯姜茶慢慢喝完，才伸手接过空杯，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把深蓝色的伞并排放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起身。
　　沈知遥捧着被姜茶焐热的手心，偷偷抬起眼，看向床边的人。昏暗里，林见深垂着眼，一只手搭在床单上，像是只是陪着他，等他缓过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守夜的兄长。
　　"哥……"沈知遥张了张嘴，"你不用陪我，我没事了。"
　　"嗯。"林见深应了一声，却没有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第一次住新家，做噩梦很正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以后夜里做噩梦，就敲敲墙，我听得见。"
　　沈知遥怔了怔。
　　他盯着林见深在昏暗中的侧脸，看他平静温和地说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蜷着的东西，被一点点松开了。
　　"……好。"他说，声音发软。
　　他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立刻闭眼。他侧过头，看着床边那个身影。林见深没有看他，只安静地坐着。
　　沈知遥闭上眼。那点雪松味从枕头上、从床沿那个身影的方向飘过来，淡淡的，凉凉的，把他整个儿笼住。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下来，沉进睡意里。
　　他不知道林见深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床头柜上那只空杯被收走了，只在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圆的湿印，像是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个湿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上面蹭了蹭。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还有一点雪松味。他闻着那点味道，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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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见深端着空杯走出房间，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他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姜茶杯底，垂着眼，看着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属于沈知遥房间的那一线光。
　　走廊尽头，他的房门虚掩着，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那是他自己的房间，灯从沈知遥住进来的第一夜起，就没有关过。
　　他低下头，轻声说：
　　"做个好梦。"
　　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没有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