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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归人 雨是傍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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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黑色轿车碾过积水,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光。沈知遥坐在后座,校服半湿,贴着皮肤的地方一片冰凉。窗外,临川市的半山别墅区被雨雾泡得发胀,一栋栋灯火从玻璃上滑过去,像胶片里匀速滚动的布景,美得和他没什么关系。
驾驶座旁的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苏婉的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手伸过来,替他整了整校服领子,"见深哥哥人很好的。你好好叫一声哥哥,他会照顾你的。"
指尖的温度隔着薄布传来。沈知遥垂着眼,把书包带又攥紧了一点。
他太懂这种温柔了。苏婉对他越好,就越不是在哄他——她是在提醒他:你在这家里能不能待下去,全看楼上那位哥哥的一句话。他们坐同一辆车来,可她要他讨好的,从来都不是她。
车在半山腰的铁门前停稳。雨点砸在车顶,密得像鼓点。
沈知遥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水汽扑了他满脸。他眯了下眼,抬头看清眼前那栋别墅——白色外墙,落地窗透出暖黄的灯,像悬在雨幕里的一颗明珠。
真大。比他从前的家和学校加在一起,还要大。
苏婉撑开伞,半掩着他把他让进门廊。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灯倾泻下来,亮得他眼睛一缩。门口早候着一个穿制服的阿姨,弯着腰递上一双拖鞋,是崭新的,浅灰色,绒面。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带洗得起了毛边,雨一泡,泥水正顺着鞋沿往下淌。他顿了一下,才慢慢把鞋脱了,露出一双被水泡得发白的脚,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他把自己那双球鞋并排摆进鞋柜角落,鞋尖朝内,又看了一眼,才直起身。
地毯是波斯来的,深红色,绒毛厚得踩上去像陷进云里。沈知遥站上地毯的一瞬间,湿透的校服往下滴了一滴。那滴水珠落下来,在绒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低头盯着那片痕迹,忽然不知道该把脚往哪搁。他这辈子没踩过这么贵的地毯,也没弄脏过这么贵的东西。
"哎哟,怎么湿成这样。"苏婉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见深?知遥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鼓槌轻轻敲在人心口。沈知遥抬头。
那人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望下来。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他手里端着杯红茶,热气氤氲,模糊了眉眼——可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湖,温温地映着灯光。
"知遥,叫哥哥。"苏婉在他耳边低声说,尾音绷得很紧。
沈知遥垂下眼,声音软下来,带着雨淋过的鼻音:"哥哥。"
这是他练过很多遍的那种乖。头低三分,眼睛抬半分,声音放轻——在从前的家里,这样的乖能换来一顿不打。
林见深从楼梯上下来。他走到玄关,先把手里那杯红茶递给阿姨,又从她手里接过一条干毛巾,这才转向沈知遥。毛巾落在他头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擦擦,别感冒了。"
声音低,语速不快,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最寻常不过的兄长叮嘱。沈知遥隔着毛巾,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后颈上,替他按了按那块湿发。那手只停了一瞬,指腹隔着毛巾擦过后颈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谢谢哥哥。"沈知遥说,声音闷在毛巾里,尾音发软。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毛巾里,慢慢地擦着头发。那点凉意落在后颈上,反而让他从一路的紧绷里缓过一口气来。他想:这个哥哥,好像比想象中温柔。
"房间在二楼。"林见深已经转身往楼上走,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带你上去。"
他转身时,后颈露出一颗墨色的小痣,藏在衬衫领口边缘,像一滴没干透的墨。沈知遥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捏着毛巾跟上去。地毯太软,脚步声全被吞掉,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走廊很长,壁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两排沉默的目击者。
林见深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这间。"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湿漉漉的黑夜,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床很软,被子雪白,叠得整整齐齐,像刚铺好,连一根褶子都没有。沈知遥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这双脚该不该踏进去。
林见深像是没看见他脚上那双并不合脚的拖鞋,只在门口站定,偏头看他:"缺什么,找阿姨。或者找我。"
"嗯。"
"早点休息。"林见深说,语气温和,"明天再带你熟悉家里。"
"……谢谢哥哥。"
林见深笑了一下,很轻,却真切地到了眼底。他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阖上的那一瞬,沈知遥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进房间。他站在门后,低头看自己——校服还在滴水,在雪白的地毯边洇出第二个深色的痕迹。他蹲下去,用毛巾盖住那片水渍,想把它擦掉。擦了两下又停住,盯着那块洇开的深色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声音,却很真。
他站起身,把房间里能看见的地方都扫了一遍——窗户、窗帘、床头柜、衣柜,都在他视线能覆盖的位置。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数清楚出口和死角。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雨很大,门廊的灯照亮一小片雨幕。透过一楼落地窗透出的灯光,能隐约看见客厅里两个人的身影——苏婉仰着头,姿态恭谨,像是在讨好什么人。沈知遥想:她连在我面前,都没这样过。
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时,他把带来的旧书包放在床头,拉链朝里,压平了边角。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想:这个哥哥,以后大概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抓住的人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干净的气味,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好闻。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新家,没有那么可怕。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林见深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大灯。
他站在窗前,指间夹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红茶,看着雨幕里半山的灯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垂眼看了一眼,是顾言发来的消息:"查过了,背景干净,就是苏婉那边带过来的。"
他打了两个字:"继续。"发送完,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眉眼温润,看谁都像含情。他盯着雨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