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54、第二卷·江湖远 第五章·入城 司徒和的决

　　司徒和的决定让阿黛皱起了眉头。
　　“你要去见陶璜？”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我们现在手上虽然有那份清单，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陶璜跟袁氏有直接勾结。贸然上门，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司徒和说，“但如果我们不去见他，就永远无法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份清单上的内容已经足够引起重视，但还不足以让我们看清全局。我需要近距离接触陶璜，观察他的反应，判断他的意图。”
　　阿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劝阻。她知道司徒和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司徒和摇了摇头，“你留在城外接应我。如果我进去了三天之内没有出来，或者没有派人给你送出消息，你就立刻返回广州，把那份清单交给周济，让他转呈南越王和朝廷。”
　　阿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紧了手中的弩，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三天。如果三天后你没有消息，我就当你死了。”
　　司徒和笑了笑：“放心，我命硬得很。”
　　第二天一早，司徒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带上那份清单的抄本，单人独骑，朝交州城的方向而去。
　　交州城是交州的治所所在，虽然比不上广州的繁华，但也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城池。城墙用青砖砌成，高约三丈，城楼上旌旗招展，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戒备相当森严。
　　司徒和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排队等待入城。轮到他时，守城的士兵照例盘问了一番，他自称是广州来的商人，想进城采购一些当地的土特产。士兵看了看他的路引，又打量了他几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司徒和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然后出门在城中转了一圈，熟悉地形的同时，也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交州城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平静。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照常营业，茶馆里有人在聊天说笑，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但司徒和注意到，城中的巡逻士兵数量明显偏多，而且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哨卡，对过往的行人进行随机盘查。
　　这种程度的警戒，显然不是常态。
　　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客人闲聊。
　　“……听说了吗？昨天城外又有人被劫了。”
　　“可不是嘛，最近这世道不太平，那些山贼越来越猖狂了。”
　　“山贼？我看未必是山贼。我家隔壁的老赵前几天从合浦进货回来，说看到一伙人穿着黑衣，手臂上纹着鹰，凶得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哦对对对，不提了不提了，喝茶喝茶。”
　　司徒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低垂。
　　鹰爪帮在交州城中的名声显然不小，普通百姓都不敢轻易谈论他们。这说明陶璜对这座城市的控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他放下茶杯，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当作茶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当天傍晚，司徒和来到了交州刺史府门前。
　　刺史府坐落于城北，占据了整整一条街的面积。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冷峻。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交州刺史府”五个大字，笔力雄健，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司徒和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朝门口的侍卫拱了拱手：“在下司徒和，岭南商会掌印使，求见陶刺史。烦请通报。”
　　为首的侍卫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岭南商会？可有凭证？”
　　司徒和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着掌印使身份的令牌，递了过去。侍卫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请在此稍候，我去通报。”
　　说完，他转身推开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司徒和站在门口，耐心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侍卫队长走了出来，将令牌还给司徒和，侧身让开道路：“刺史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司徒和接过令牌，收好，跟着侍卫队长走进了刺史府的大门。
　　刺史府内部的装饰比司徒和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华丽的雕梁画栋，没有精美的假山流水，庭院中种植的都是一些实用的果树和蔬菜，走廊上的柱子也没有上漆，保留着木头原本的颜色。整个府邸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的住所，倒更像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乡绅的宅院。
　　但司徒和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越是表面朴素的人，往往隐藏得越深。
　　穿过两道院落，侍卫队长在一间书房前停下了脚步，朝里面通报了一声：“大人，人带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侍卫队长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司徒和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房间正中，上面堆放着公文和笔墨。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就是交州刺史——陶璜。
　　司徒和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岭南商会掌印使司徒和，见过陶刺史。”
　　陶璜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目光在司徒和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司徒掌印不必多礼，请坐。”
　　司徒和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地对上陶璜的视线。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书房中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缓慢而有节奏。
　　最终还是陶璜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司徒掌印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司徒和没有绕圈子，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份清单的抄本，放在书案上，推到陶璜面前。
　　“在下在来交州的路上，偶然得到了一份清单。”他说，“上面记载了近一年来从交州运出的大量粮草和铁器的详细记录。数量之大，令人咋舌。在下身为岭南商会掌印使，主管岭南商贸事务，看到这样的记录，不能不有所疑虑。因此特地前来请教陶刺史——这些物资，究竟是何人所购？又用于何处？”
　　陶璜的目光落在那份清单抄本上，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消失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抄本，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徒和，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司徒掌印，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个东西，足够让很多人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