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42、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四十一章·入城 洛阳城的南

　　洛阳城的南门叫做“定鼎门”，是洛阳十二座城门中最宏伟的一座。城门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磅礴。门洞上方镌刻着“定鼎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前朝书法大家之手。
　　此时正值黄昏，进出城门的人流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达官贵人，有背着书箱的赶考学子，也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司徒和站在排队入城的队伍中，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他走出这座城门的时候，是一个仓皇逃命的亡命之徒，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和燃烧的火光。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恐惧和绝望，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活着回到这座城市。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赶路书生。他的面容经过了阿黛的精心修饰——肤色涂深了一些，眉毛画粗了一些，下巴上加了一颗假痣，整个人看起来跟他原本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就算是最熟悉他的人，乍一看也很难认出他来。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司徒和的时候，他把伪造的路引递给了守门的士兵。
　　士兵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司徒和，随口问了一句：“从哪里来的？”
　　“从荆州来，到洛阳投亲。”司徒和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语气平静而自然。
　　士兵“嗯”了一声，将路引还给了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司徒和接过路引，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城门。
　　当他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踏入洛阳城内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洛阳城内的景象，跟他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店铺。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酒楼的饭菜香，香料铺的异域芬芳，马匹的汗臭味，还有洛水带来的湿润水汽。
　　一切都没有变。
　　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
　　进城之后，司徒和没有急着去找陈济，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安顿了下来。
　　这家客栈位于洛阳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小巷里，名叫“安远客栈”，不大，只有十来间客房，住客大多是些经济拮据的小商贩和赶考的穷书生。价格便宜，环境也还算干净，最重要的是——不引人注目。
　　司徒和订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一间自己住，一间给阿黛。安顿好行李之后，他让阿黛在房间里休息，自己则借口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实际上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沿着小巷走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洛阳城的傍晚是热闹的。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点亮了灯笼，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酒楼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几个孩子在街角追逐嬉戏，一位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衣裳。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那么的安宁。
　　仿佛那些血腥和杀戮，那些阴谋和背叛，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司徒和走到洛水河边，扶着栏杆，望着河水在暮色中缓缓流淌。河水映照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在傍晚时分带他到洛水边散步。父亲会指着河面上的船只，给他讲那些船只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讲洛阳城的历史和故事，讲做人的道理和治国的方略。
　　那时候的父亲，在他眼中是那样的高大，那样的无所不能。
　　可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司徒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转身，离开了洛水边，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今晚他要好好休息。
　　因为从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就要打响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阿黛正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他。
　　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还冒着热气。看到司徒和回来，阿黛抬起头，说：“我让店家送了点吃的过来，趁热吃吧。”
　　司徒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他说，“洛阳城跟我记忆中差不多，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你找到那个陈济了吗？”阿黛问。
　　“没有。”司徒和摇了摇头，“我今天只是去看看情况，没有打算直接去找他。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贸然上门不太合适。明天白天，我再想办法联系他。”
　　“你打算怎么联系他？”
　　“陈济临走前跟我说过，如果到了洛阳，可以去城西的一家书店找他。那家书店是他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掌柜是他信得过的人。”司徒和说，“我明天先去那家书店探探路，看看能不能跟陈济搭上线。”
　　阿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低垂，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司徒和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阿黛，你怎么了？从进了荆州之后，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阿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司徒和，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司徒和，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等你报了仇，做完你想做的事情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司徒和愣了一下，没想到阿黛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可能会回岭南吧，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地，读读书，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我呢？”阿黛问。
　　司徒和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黛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让司徒和有些心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阿黛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算了，当我没问。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司徒和一个人坐在桌前，望着桌上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