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 保安小李的英语角与二锅头
夜 ...
-
夜色像一块吸满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厂区上空。
陈大雷手里攥着那瓶五块钱的散装二锅头，站在保安亭外，心里直打鼓。刘姨临走前那句“离小李远点”，像紧箍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可越是这么说，他越是好奇。这平时看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小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保安亭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小李正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李哥，还没睡呢？”陈大雷推门进去，赔着笑脸。
小李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看见是陈大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大雷啊，来来来，坐。”
陈大雷把二锅头往桌上一放：“我看您一个人值班挺无聊的，整两口？”
小李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口，辣得直吸溜气：“好酒！够劲！”
几杯酒下肚，小李的话匣子打开了。
“大雷，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公平？”小李指着窗外黑漆漆的车间，“那帮孙子，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咱们就得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凭什么？”
陈大雷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太不公平了！”
“还有那个代厂长，”小李打了个酒嗝，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那就是个蠢猪！连个报表都看不懂，还整天装模作样地巡视。”
陈大雷心里一惊，这小李胆子够肥的啊，敢这么骂领导。
正说着，一只流浪猫从窗户跳了进来，蹭了蹭小李的腿。
小李一把抱起猫，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头，嘴里冒出一串流利的英语：“Oh, my dear Mr. President, don't worry about the quarterly report. The data is fake, but the profit is real. Just keep smiling and nodding, you silly cat.”
陈大雷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英语？
小李在说英语？
而且还管这只猫叫“总统先生”？
“李……李哥，您这是……”陈大雷结结巴巴地问。
小李似乎没听见，继续对着猫自言自语，一会儿是英语，一会儿是中文，一会儿又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德语。
“当年的并购案，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汇率波动，我们现在已经是上市公司了！可是那帮老家伙，他们不懂技术，他们只懂政治！”小李挥舞着手臂，仿佛面前不是保安亭，而是华尔街的会议室。
陈大雷彻底傻了。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看大门、垫泡面的保安小李？这分明是个被生活埋没的商业精英啊！
“李哥，您以前……到底是干嘛的？”陈大雷小心翼翼地问。
小李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他放下猫，又灌了一口酒，苦笑着说：“以前？以前我是个傻子。以为只要技术好，就能改变世界。后来才发现，世界不需要改变，只需要听话。”
他指了指那本厚厚的书。
陈大雷凑过去一看，封面上写着《高级微积分》。
“我看不懂。”小李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只能看懂这个。”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泡面桶。
陈大雷心里一阵酸楚。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废墟。小李的废墟里，埋着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灵魂。
“大雷，”小李突然抓住陈大雷的手，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别像我一样。有手艺，就藏好了。别露富，也别出头。在这厂子里，活得像棵草，才最安全。”
说完，他头一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只叫“咪咪”的猫，跳上他的肩膀，舔了舔他的脸。
陈大雷看着熟睡的小李，又看了看那只猫。
他突然明白刘姨为什么让他离小李远点了。
因为小李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害怕。
陈大雷轻轻给小李披上外套，拿起那本《高级微积分》，翻了翻。
书页里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小李穿着西装，站在一栋摩天大楼前，意气风发，笑得灿烂。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老人。
陈大雷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老人，竟然是老厂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5年，于硅谷，与李工合影。
李工？
李工就是小李？
陈大雷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厂子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连保安都是老厂长当年的合作伙伴，那这个厂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悄悄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二锅头留下，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保安亭。
外面的风更冷了。
陈大雷裹紧了衣服，往宿舍走去。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流浪猫正蹲在围墙上，冲着他“喵”了一声。
那眼神，竟然有点像刘姨。
陈大雷苦笑一声，对着猫挥了挥手：“晚安，总统先生。”
猫跳下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宿舍，大头还在磨牙。
陈大雷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小李的英语，老厂长的照片，刘姨的叮嘱，还有那个藏在灶台里的账本。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而这厂子里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上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