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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夜食堂的孤独美食家与那盘多加葱的炒粉
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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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图厂的下班铃声在晚上十点半准时响起,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一种解脱,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陈大雷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出厂门。今晚为了赶那批德国订单的包装,他在流水线上站了整整十四个小时。腰像是断了一样,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头发出的抗议声。
“饿……”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挠,陈大雷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
食堂早就关门了,就连门口那家平时生意火爆的“沙县小吃”也拉下了卷帘门。整条工业园的街道,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几家还没收摊的路边摊。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食用油和廉价辣椒精混合的味道,对于饥肠辘辘的打工人来说,这就是深夜最致命的诱惑。
陈大雷走到那个熟悉的“老王炒粉”摊前。摊主老王是个光头,正挥舞着锅铲,把火苗颠得老高。
“老板,一份炒粉,多加辣,多放豆芽,不要葱。”陈大雷熟练地报出菜单,找了个塑料红凳子坐下。
“好嘞!稍等!”老王头也不回地喊道。
陈大雷瘫坐在凳子上,感觉灵魂都从脚底板飘走了。他看着隔壁桌几个刚下夜班的工友,光着膀子,脚踩啤酒箱,大声吹嘘着今年的年终奖能发多少,虽然大家都知道大概率是发两桶油和五斤米。
这就是生活,苦中作乐,还得装作很乐。
“老板,来一份……炒饭,要最便宜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大雷猛地一激灵,回头一看,差点从红凳子上摔下来。
苏小蛮。
她今天没穿工装,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显得有些疲惫,但比平时那个冷冰冰的质检员多了几分烟火气。
“苏……苏姐?”陈大雷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你也加班啊?”
苏小蛮看到陈大雷,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苦笑了一下:“德国订单的参数还得调,周工那个老顽固非要今晚出结果。饿死我了,食堂没饭,只能来这儿凑合。”
“坐,坐。”陈大雷赶紧把自己的凳子擦了擦(虽然并没有纸巾),“这家的炒粉……量特别大,顶饱。”
苏小蛮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老王动作很快,先把苏小蛮的蛋炒饭端了上来。
苏小蛮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大口吃着。
陈大雷看着她的动作,职业病……不,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突然犯了。
这炒饭,油温不够,鸡蛋炒老了,而且这酱油放晚了,饭粒没上色,看着白惨惨的。要是他做,肯定得先用猪油润锅,鸡蛋液里加一滴水,炒出来才嫩……
“那个……苏姐,”陈大雷忍不住开口,“这家的酱油不行,有点发酸。你要是觉得没胃口,可以让老板加点醋,中和一下。”
苏小蛮停下筷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啊?不懂,不懂。”陈大雷心里一惊,赶紧往回圆,“我就是……我胃不好,医生说我胃酸多,闻不得酸味。这酱油一闻就不正宗,肯定是勾兑的。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苏小蛮狐疑地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你倒是挺讲究。我还以为你们包装部的都只知道吃饱就行。”
“那是,那是。”陈大雷嘿嘿傻笑,“我们那是粗人,猪油拌饭都能吃三碗。”
这时,老王的炒粉也好了。
一大盘黑乎乎、油汪汪的炒粉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来,苏姐,尝尝我的?”陈大雷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我这盘肉多。”
苏小蛮看着那盘卖相极差、但香气浓郁的炒粉,犹豫了一下,夹了一筷子。
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样?”陈大雷期待地问。
“锅气很足。”苏小蛮评价道,“豆芽断生得刚刚好,脆的。肉丝虽然有点老,但是腌制过,很入味。比我的炒饭好吃多了。”
陈大雷得意地扬起眉毛:“那是,这老王以前在川菜馆干过,虽然现在是路边摊,但手艺还在。这盘粉,讲究的就是一个‘镬气’,火得大,动作得快,多一秒就焦,少一秒就生。”
说完,陈大雷又愣住了。
他又说多了。
“镬气”?“断生”?这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傻子”该用的词吗?
苏小蛮放下筷子,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她盯着陈大雷,像是在看一个未解之谜。
“陈大雷,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啊?我……我以前……”陈大雷脑子飞速旋转,“我以前在老家……养猪!对,养猪!猪饲料配比我也得算,火候我也得掌握,不然猪不吃啊!哈哈哈!”
苏小蛮被他的胡扯逗乐了,摇了摇头:“养猪能养出你对机械公差那么敏感?上次在技术科,你虽然是在修桌子,但我怎么感觉你是在修精密仪器?”
“苏姐,您真会开玩笑。”陈大雷一脸无辜,“我就是力气大点。那桌子是铁做的,我是肉做的,肉撞铁,那肯定疼啊,我一疼就瞎指挥,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苏小蛮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那个唯一的荷包蛋夹到了陈大雷碗里。
“哎?苏姐,这……”
“我不爱吃蛋黄,噎得慌。”苏小蛮淡淡地说,“你长身体,多吃点。”
陈大雷看着碗里那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点发酸。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汗水味的路边摊,这个荷包蛋,比他在老家过年吃的红烧肉还要香。
“谢……谢谢苏姐。”陈大雷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炒粉,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路边摊旁边。
车窗摇下,露出周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哟,小苏,大雷,都在呢?”周工手里夹着烟,指了指陈大雷,“大雷,你那炒粉看着不错啊,多少钱一份?”
陈大雷赶紧咽下嘴里的粉,站起来:“周……周工。八块。”
“八块。”周工点了点头,对司机说,“老刘,去买两份。我也尝尝这‘养猪’养出来的手艺。”
陈大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完了,全完了。
这老头,绝对是故意的!
苏小蛮看着陈大雷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工,您就别逗他了。”苏小蛮喊道,“大雷这是请我吃饭呢。”
“请吃饭好,请吃饭好。”周工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大雷一眼,“懂得分享,是好事。不过大雷啊,下次别光顾着说话,粉都要坨了。坨了的粉,就没有灵魂了。”
说完,车窗摇上,奥迪车开走了。
陈大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苏小蛮。
“吃吧。”苏小蛮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粉,“再不吃,真没灵魂了。”
陈大雷坐下,狠狠地咬了一口荷包蛋。
这一夜,风有点凉,但胃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