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先生，看房吗》十七糖

9、第 9 章 决定

　　九月，暑气开始一点一点退去。
　　早晚有风了，凉丝丝的，带着点桂花的甜味。
　　左霓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忽然发现街边的桂花树已经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
　　她拍下来发给连峥：“桂花开了。”
　　连峥回得很快：“闻到了，你上次说的那种香，今天我总算闻到了。”
　　左霓笑。
　　他那个鼻炎，时好时坏，能闻到就是好事。
　　她收起手机，拐进公司楼下，在便利店买了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收银台的小哥都认识她了，笑着说：“左霓姐，今天来得早。”
　　左霓笑笑，拎着早餐上了楼。
　　公司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王姐在打电话，小雪对着电脑打房源，见她来了挤挤眼睛。左霓坐下，边吃早餐边翻今天的工作安排，九月中旬了，金九银十，正是看房旺季，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忙起来的时候，左霓很少想起连峥。
　　但每次空下来，比如中午吃饭，比如晚上下班走回家的那十几分钟，他的影子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连峥这段时间也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天天加班到深夜。两个人见面频率降了下来，有时候一周都见不上一次。
　　微信消息倒是从没断过。
　　左霓会跟他抱怨设计课作业难，他会拍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给她看。
　　他们的对话琐碎又日常。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左霓带了个客户看滨江公馆的一套两居室。
　　客户是个年轻男人，姓蒋，长得白净斯文，说话也客气。
　　小蒋是本地人，父母在城北开了家五金店，想给他买套房子做婚房，左霓带他看了三套，他对其中一套六楼的特别满意，当下就表示要回去和父母商量。
　　临走时，小蒋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她：“左小姐，能加个微信吗？我可能还有些细节要问你。”
　　左霓没多想，掏出手机和他加了。
　　结果当天晚上，小蒋就发来一连串消息，从贷款政策问到物业公司，又从物业公司问到周边学校。
　　左霓耐心地回了。
　　末了，小蒋发来一句：“左小姐，你平常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感谢你这么耐心。”
　　左霓愣了一下。
　　这已经超出工作范畴了。
　　她想了想，回：“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咖啡就不用了，您有问题随时问。”
　　小蒋没再坚持，只发了个笑脸。
　　左霓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小蒋又来了公司，说想再复看一遍那套房。
　　这次他带了个朋友，说是帮忙参谋。
　　左霓没多想，又带他们去了一趟。从楼里出来后，小蒋的朋友借口去开车，把他们单独留在了路边。小蒋突然说：“左小姐，我其实还没对象呢。”
　　左霓有点蒙：“您不是买婚房吗？”
　　“先买着，爸妈总想让我去相亲，但我还是想自己去找喜欢的，”小蒋看着她，脸微微发红，“我觉得你挺好的。”
　　左霓这下彻底愣住了。
　　她有些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幸好小蒋的朋友这时把车开过来了，她赶紧说：“蒋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祝您买房顺利。”
　　说完她逃也似的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小蒋的目光像根软刺一样扎在背上。
　　晚上回到出租屋，左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不是没被人追过，但这次特别心慌，因为小蒋和连峥完全不是一类人。
　　小蒋年轻，直白，喜欢就说出来。
　　他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左霓和连峥之间的暧昧不清。
　　她打开手机，看到连峥七点多发来的消息：“今天忙吗？我公司这边刚开完会，准备回去了。”
　　左霓回：“忙，挺累的，你路上慢点。”
　　连峥没再回。
　　左霓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她忽然有些委屈。她二十五了，不是小姑娘了，可面对连峥时，她总觉得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他和她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左霓不知道。
　　周六的设计课上，老师讲的是空间动线。
　　左霓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画满了示意图，课间休息时，她接到一个电话，是连峥打来的。
　　“在上课？”他问。
　　“课间，怎么了？”
　　“我来城北办点事，顺路，”他顿了顿，“中午一起吃饭吧。”
　　左霓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她说好，又问：“你来接我？”
　　“二十分钟后到。”
　　左霓挂掉电话，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旁边坐的同学笑着问她：“男朋友啊？”
　　左霓脸一热：“不是。”
　　“骗人，你接电话那语气，甜得都拉丝了。”同学打趣。
　　左霓没再接话，心里却乱糟糟的。
　　二十分钟后，连峥的车准时出现在培训中心楼下。
　　左霓背着包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干净味道。见她上来，连峥笑着说：“急什么，我又不跑。”
　　左霓吐吐舌头：“怕您等。”
　　“我也是刚到，”他发动车子，“想吃什么？”
　　左霓想了想：“想吃牛肉面。”
　　他们去了培训中心附近一家面馆。
　　面馆生意好，连峥去排队买面，左霓找好了位置等他。她一转头，看见他站在人群里，高出一截，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
　　她忽然有些心疼，等他端面过来，忙抽了纸巾递给他：“擦擦汗。”
　　连峥接过来擦了擦，坐下把面推到她面前：“你的，我让多加了牛肉。”
　　左霓低头一看，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牛肉片，香气扑鼻，她咽了咽口水，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左霓。”
　　“嗯？”
　　“你是不是瘦了？”他皱眉，“最近没好好吃饭？”
　　左霓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有吗？可能是天热，胃口不好。”
　　连峥没说话，把自己的牛肉又拨了几片到她碗里：“多吃点。”
　　左霓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酸酸软软的。
　　吃完面，连峥送她回培训中心。
　　左霓下车前，他忽然说：“晚上有空吗？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他卖关子。
　　左霓笑着点头。
　　下午的课结束时已经五点半了。
　　左霓给连峥发消息，他说他还在城北，让她在楼下等。
　　不一会儿车就到了。
　　左霓坐进去，连峥递过来一杯奶茶：“三分糖，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
　　左霓接过来，吸了一口，甜度刚好，奶香浓郁。
　　车子没往回城方向开，而是拐上了绕城高速。
　　左霓有些意外，但没问，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里低低的音乐，看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在一个园区门口停下来。
　　左霓下车一看，眼前是个文创产业园，旧厂房改建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几盏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左霓跟在连峥身后，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
　　连峥没答，径直推开一扇玻璃门。
　　左霓跟进去，才发现这是一个设计工作室的展厅。
　　墙上挂满了各种室内设计的效果图和模型，墙角摆着几座样板间模型。
　　“这是我朋友开的，”连峥说，“你不是在学设计吗？我带你来看看，找找感觉。”
　　左霓眼睛瞬间亮了。
　　她扑到那些模型前面，一个一个仔细看，嘴里不停念叨：“这个玄关设计好巧妙……这个柜子转角处理得太好了……”
　　连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展厅里很安静，除了他们只有两个在角落里改方案的设计师。
　　左霓转了一圈，停在一面巨大的展示墙前。
　　墙上贴着许多照片，都是同一个女孩的作品。
　　她穿着宽松的T恤，抱着图纸，笑得灿烂。
　　“这是谁？”左霓问。
　　连峥看了一眼：“我朋友的女朋友，也是设计师，这些是她的毕业作品。”
　　左霓盯着那些照片，眼神里满是羡慕：“真厉害。”
　　“你以后会比她厉害。”连峥说。
　　左霓笑笑：“别给我灌迷魂汤了。”
　　“我认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敢想。”
　　左霓低头笑了，心里甜得冒泡。
　　从展厅出来，连峥带她在园区里随便逛了逛。
　　旧厂房改造的街区很有味道，红砖墙，钢楼梯，大片大片的落地窗。
　　“连先生。”左霓忽然停下脚步。
　　“嗯？”
　　“那个，小蒋，就是我一个客户，前两天说想请我喝咖啡。”左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连峥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呢？”
　　“我没去，”左霓低下头，鞋尖蹭着地面，“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连峥声音平静，“喜欢你的人多，说明你优秀。”
　　左霓抬头看他，见他真的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松还是堵。
　　她“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连峥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左霓一颤，停了下来。
　　“左霓，”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沉，“如果哪一天，你遇到一个更合适的人，我不拦你。”
　　左霓猛地转身：“你什么意思？”
　　连峥松开了手，看着她：“我的意思是，你值得被更好地对待，不用因为我对你好，就觉得欠了我。”
　　左霓声音有些抖：“连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觉得我对你好感，是因为你对我好？”
　　连峥愣住了。
　　这是左霓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分得清，”左霓有些生气，“我对你什么感觉，我心里清楚，你不用说这种话。”
　　连峥看着她，目光复杂。
　　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左霓没挣扎，脸贴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夜风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
　　连峥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我不好，不该说那种话。”
　　左霓闷声说：“你是不好。”
　　“是，我不好，”他承认得很快，“以后不说了。”
　　左霓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他：“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你生气的时候，看着好凶。”
　　左霓笑着推了他一下：“你才凶。”
　　连峥笑了，重新把她的手握住。
　　这一次，他没有放开，他们十指交扣，沿着灯光下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左霓觉得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热得发烫，好像有股细细的电流从掌心蔓延上来，一直通到心脏。
　　九月下旬，连峥新房的砖铺完了。
　　他请左霓去工地验收。
　　左霓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敲砖，听有没有空鼓，那架势比专业监理还认真。
　　连峥站在旁边，拿着一瓶水等她。
　　“这边有块空鼓，”左霓站起来，指了指客厅东北角，“面积不大，但最好让师傅撬了重铺。”
　　连峥走过去，蹲下轻轻敲了敲，果然声音不一样。
　　他点点头：“还真是，很厉害啊你。”
　　左霓有些得意：“那可不，好歹也是要考设计师的人。”
　　连峥笑着递过水：“是是是，左霓老师。”
　　左霓接过水喝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笑。
　　那几天，左霓小日子过得很舒坦。
　　她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周末和连峥一起看装修，逛花市，吃各种小巷子里的馆子。
　　她开始相信，爱情不一定需要一句明确的“我们在一起吧”，它可以藏在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里。
　　可她忘了，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最怕遇到现实。
　　九月的最后一天，小蒋又出现了。
　　这次他直接找到了公司。
　　左霓正在给同事替班，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蛋糕。
　　小蒋有些紧张：“左小姐，我今天路过，给你们买了点下午茶。”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左霓头皮发麻，站起来走到门口：“蒋先生，您太客气了，真不用这样。”
　　小蒋把蛋糕往她手边一递：“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麻烦了你几次，怪不好意思的。”
　　左霓没接。
　　她压低声音：“蒋先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真的不能收，您买房子的事，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帮您，其他的就不要了。”
　　小蒋的脸慢慢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左霓心软了，叹了口气：“蛋糕您自己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小蒋走了。
　　办公室里的议论像炸开的锅。
　　小雪追着左霓问怎么回事，左霓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小雪听得眼睛发亮：“这多好啊！年轻，本地人，家里有店，关键还对你上心，你干嘛不要？”
　　左霓摇头：“没感觉。”
　　“那连峥呢？”小雪突然正经起来，“你对他有感觉，可你们算怎么回事？都拖了四个月了，手也拉了，抱也抱了，就是不表白，左霓，你不累吗？”
　　左霓不说话。
　　“我不是说他不好，”小雪声音软下来，“就是觉得你值得更确定的东西。”
　　左霓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等连峥先开口？等他觉得她足够成熟？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
　　十月来了。
　　桂花落尽，空气里的甜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焦香。
　　左霓的设计课进入中期阶段，作业越来越多，难度也越来越大。她开始频繁熬夜，连峥看不下去，给她买了个护眼台灯，又在她出租屋里装了个好点的椅子。
　　左霓嘴上说不用，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十月中旬，连峥去上海出差，一走就是五天。
　　左霓照常上班上课，他们每天都会通电话，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各自做着事，开着免提听彼此的呼吸。
　　第五天晚上，左霓刚下课回到家，手机响了。
　　连峥发来一张照片，是上海外滩的夜景，霓虹闪烁。
　　“这边结束了，明早回。”他写。
　　左霓回：“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左霓没回。
　　她查了航班信息，最早一班是六点五十落地。
　　她设了个五点二十的闹钟，然后洗了个澡，早早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左霓就起床了。
　　她套了件厚外套，打着哈欠出门。外面天还是青灰色的，空气冷冽，呼出的气都带着白，她叫了辆网约车，直奔机场。
　　机场航站楼里人不多，左霓坐在到达口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却傻得心甘情愿。
　　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她的心跳也随着时间推移越跳越快。
　　终于，出口处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连峥拉着登机箱，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很疲惫，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她。
　　左霓站起来，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连峥。”
　　他猛地抬头。
　　他看见左霓站在清晨的机场大厅里，鼻尖冻得微红，正对着他傻笑。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过了两秒才大步朝她走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登机箱倒在旁边，连峥却像没听见，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左霓闻到了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混着他刮胡水的淡香。
　　她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想早点见到你。”左霓笑着说。
　　连峥没再说话。
　　他紧紧抱着她，周围有人经过，有人侧目，但他不在乎。
　　左霓感觉他的心跳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好一会儿，连峥松开她，低头看她，眼睛里盛满了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帮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说：“走，回家。”
　　左霓帮他拉起登机箱，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微光。
　　左霓不知道的是，连峥刚才在飞机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再等了。
　　落地之后，见到她的那一刻，这个决定从模糊变得无比清晰。
　　他爱她。他要她。他不能再把她放在朋友的位置上。
　　有些话，是时候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