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先生，看房吗》十七糖

1、第 1 章 初见

　　左霓刚推开“嘉和中介”的玻璃门，就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夹着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气味的冷气袭击。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左霓！这儿！”同事小雪从格子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王姐说让你去趟环湖路那个楼盘，有客户要拿钥匙看房。”
　　左霓刚放下帆布包，额前的碎发还黏在皮肤上。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脸，又从抽屉里翻出工牌挂好：“环湖路？哪个盘？”
　　“就滨江公馆那个平层，上次李哥带看过一次，没下文了，”小雪语速很快，手里还在回消息，“客户姓连，说是在门口等你，你直接过去就行。”
　　“现在？外面跟蒸笼似的。”左霓嘀咕了一句，还是把遮阳伞和矿泉水塞进包里。
　　她在这家房产中介干了快两年，习惯了被客户随叫随到。
　　出门前她瞥了眼手机屏幕，下午两点四十分。
　　滨江公馆在A市算中高端楼盘，去年刚交房。左霓到的时候，保安正坐在岗亭里打瞌睡。
　　她报了中介名和房号，保安摆摆手让她登记，走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枝叶稀疏的银杏，她到了三号楼楼下。
　　门口果然站着个人。
　　男人背对着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起来一小截，手腕上露出一只深棕色皮带的手表。他正低头看手机，身形挺拔，肩膀很宽，但整个人并不显得壮硕，反而有种清瘦的书卷气。
　　左霓快走几步，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喘匀了口气才开口：“您好，请问是连先生吗？我是嘉和中介的左霓。”
　　男人转过身。
　　左霓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做这行见过不少人，但很少见到有人把衬衫穿得这样好看。他五官生得温和，眉骨略高，眼睛很大，看过来时带着点笑意。下巴刮得很干净，整个人清清爽爽，和这闷热的午后格格不入。
　　“你好，连峥，”他朝她点了点头，“麻烦你跑一趟，我朋友推荐说这边户型不错，想看看。”
　　“不麻烦，应该的，”左霓从包里拿出鞋套，弯腰递给他一双，“您套一下这个，看房方便些。”
　　连峥接过去。
　　俩人一起走进大厅坐电梯。
　　左霓站在靠门的位置，从反光的电梯门里能看到身后男人的轮廓。他个子很高，她一米六五，头顶大概到他下巴。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小雪说过的话：“看男人先看鞋，鞋干净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鞋，棕色皮鞋，鞋面一尘不染，后跟也没有磨损的毛边。
　　“左小姐做这行多久了？”连峥忽然开口。
　　左霓回过神：“快两年了。”
　　“那算很有经验了，”他笑了笑，“我平时工作忙，看房时间不固定，麻烦你了。”
　　“没事，我们这行就讲究随叫随到。”左霓也笑。
　　出了电梯，左霓走到1602门前，从包里掏出钥匙串，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的那把。
　　锁有点紧，她拧了两下没开，正想使点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搭在钥匙上轻轻一转，门开了。
　　“这个锁好像有点卡。”连峥说。
　　左霓抬头，发现他离自己很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香味，她耳朵莫名有点热，低头道了谢，推开门，侧身让连峥先进。
　　屋里空荡荡的，墙面刷成米白色，客厅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环湖公园。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斜照进来，把暖黄色木地板照得很温暖。
　　连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左霓站在玄关处没跟过去，她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有点局促。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这个户型是四室两厅两卫，建面一百七十二平，得房率大概百分之八十二，南北通透，主卧和客厅都朝南，采光很好……”
　　她说得很流利，连峥听得认真。
　　他走到主卧门口，看了看里间的衣帽间，又折回来走到厨房，摸了摸台面的石英石。左霓跟在他身后，留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也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还不错，”连峥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左右看着，“就是楼层高了点，我有点恐高。”
　　左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您可以看看中低层的同户型，这个小区有好几套在售。”
　　“行，你帮我留意一下，今天有事，暂时先不看了，”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发些房源信息给我。”
　　左霓赶紧去翻包，手机差点滑出来。她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连峥扫了，很快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微笑的太阳。
　　“那我先走了，”他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连先生。”左霓送他到门口。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你看起来很小，像刚毕业的学生。”
　　左霓笑了笑：“快25了。”
　　“是挺小。”他摆摆手，转身朝电梯走去。
　　左霓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她低头看手机，连峥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她点进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没有文案。
　　她退出页面，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说不清为什么。
　　晚上回到出租屋，左霓洗了个澡，盘腿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吃外卖。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翻到连峥的头像，点进去又看了看。
　　他朋友圈总共没几条，大多是工作场景和出差途中的风景，没有自拍，没有聚餐，也没有任何和女性相关的痕迹。
　　他看起来有三十了吧？左霓咬着筷子想，又摇摇头，他长得很英俊，皮肤状态非常好，一点儿也看不出年纪，但是他觉得25岁很小，所以应该更大一些？
　　她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不过是一个看房的客户，加了微信而已，至于吗？
　　第二天一早，左霓顶着黑眼圈到公司。小雪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昨天那客户帅不帅？”
　　左霓正往电脑里录入房源信息，手顿了一下：“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我可听说是个大帅哥，李哥说那人开奔驰来的，手上戴的表够咱俩干半年的。”
　　左霓没接话，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只深棕色皮带的手表。她确实不认识什么名牌，只觉得那块表戴在他手腕上很合适，低调又好看。
　　“加微信没？”小雪不依不饶。
　　“加了。”
　　“那还不赶紧发房源！”小雪推她一把，“这种客户抓住了，一套顶你三个月。”
　　左霓笑了笑：“知道了，昨晚就发了。”
　　她确实发了。洗完澡后，她把几套中低层的同户型房源整理了一下，发给了连峥。信息写得规规矩矩，末尾还加了一句“您有空可以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他凌晨一点回了两个字：“好的。”
　　左霓把他的回复看了好几遍，一晚上翻来覆去。
　　接下来的几天，左霓照常带客户看房。
　　连峥那边安安静静，没有回复，也没有约看，她发过一次信息，问他觉得那几套房子怎么样，他隔了几个小时才回：“最近出差，回来再看。”
　　左霓就不再打扰。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左霓刚陪客户看完一套老破小回来，累得腰酸背痛，正瘫在工位上喝水，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连峥：“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看看你上次说的那几套。”
　　左霓立刻坐直了，捧着手机回：“有空的，您几点方便？”
　　“四点吧，还在环湖路见？”
　　“好的，我提前过去等您。”
　　发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咧着嘴。
　　小雪探过头来：“哟，什么好事？脸都红了。”
　　左霓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回去：“看你的电脑。”
　　第二天，左霓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滨江公馆。她穿了件浅黄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米白色九分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连峥很准时。
　　四点整，他那辆黑色奔驰缓缓拐进小区门口的车道。左霓站在三号楼旁边的树荫下，远远看见他下车，今天他换了件深灰色短袖，下身是条黑色长裤，整个人看着更显瘦长，他朝她走来时，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她笑了笑，递过鞋套。
　　今天看的三套都在十楼以下。连峥看房不拖泥带水，每套待个十来分钟，左霓跟在旁边，两个人话都不多，看一会儿，说几句。
　　第三套在九楼，客厅同样朝南，下午的光线正好，不烈不淡。连峥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远眺湖面。左霓站在客厅里，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这套不错，”他回过头，朝她一笑，“楼层合适，采光也好。”
　　他笑起来很好看。
　　左霓心里轻轻跳了一下：“您喜欢就好。”
　　他走到沙发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里可以放一张三人位的沙发，深色的。”
　　“嗯，配浅色地毯会好看。”左霓接了句。
　　连峥看她一眼：“你还懂这个？”
　　左霓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学过一点设计，没学成。”
　　他没追问，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参谋一下。”
　　“没问题。”左霓点头。
　　从楼里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暗下来。连峥没有直接去开车，而是放慢了脚步，问：“晚上有安排吗？我请你吃个饭吧，麻烦你跑了几趟。”
　　左霓一愣，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麻烦，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连峥笑起来，“就附近随便吃点？我知道有家苏帮菜，还不错。”
　　她点了点头。
　　餐厅离环湖路不远，走七八分钟就到。
　　店里人不多，老板认识连峥，笑着和他打招呼：“连先生来了，老位置？”
　　连峥说：“今天两个人。”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小方桌坐下，连峥把菜单推给左霓：“你点，看喜欢什么。”
　　左霓拿过菜单，抬头看他一眼。暖黄色的顶灯照下来，他的眉眼显得更柔和。
　　她点了两个菜，又小心翼翼地把菜单推回去：“我都可以，您点。”
　　连峥没再推辞，加了个清炒虾仁和一壶龙井。
　　等菜的时候，他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她说到自己是江西人时，他点点头：“江西人很能吃辣，那这菜你会不会吃不下？”
　　她忍不住笑：“我都可以吃，不挑食。”
　　菜上得很快。连峥吃饭很安静，说话也是点到为止，不会乱问，也不会乱说，左霓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一些。
　　她说到前几天带客户看房时碰到一个奇葩，说要把三室改成五个单间出租，连峥听得直笑。
　　“你这行挺有意思。”他说。
　　“也有烦的时候，”左霓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有时候客户临时变卦，白跑一趟是常事。”
　　“那今天不算白跑吧？”他看着她。
　　左霓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当然不算，您看着挺喜欢的。”
　　“是挺喜欢，”连峥喝了口茶，“特别是最后那套。”
　　吃完饭，连峥提出送她回去，左霓说不用，坐公交很方便，他没再坚持，只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左霓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反复思考着这四个字，她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是咧着的。
　　连峥到家后洗了个澡，穿着浴袍站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放在室内的小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左霓发来的消息：“连先生，我到家了，今天谢谢您的晚餐。”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回茶几上。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他母亲上周送来的，说是让他屋里添点活气。他其实不太会养这些东西，但还是会给它们浇点水。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壶给花浇水。
　　浇着浇着，他就想起下午看房时左霓站在阳台上的样子。
　　她个子不高，骨架纤细，站在开阔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可偏偏就是那股单薄里透出的韧劲儿，让他觉得舒服。
　　他今年三十三了，一个人住，公司稳定，家里人偶尔催婚但他从不着急，身边不是没有适龄的女人，但始终没有哪一个让他生出长久相处的念头。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那种井井有条的孤独感。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如果那套房子里有个像她这样的人，大概也不错。
　　他放下水壶，回屋睡了。
　　左霓躺到床上，手机调成静音。微信里躺着她和连峥简短的对话，她从头翻了一遍，又把他的头像点开看了看。那片深蓝色的海面，看起来安静又深邃。她想，他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而她不过是个卖房子的中介。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黑暗中，连峥那张成熟英俊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不太寻常，左霓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只知道自己的心很久没有这样乱过了。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敲在窗沿上，噼里啪啦，左霓坐起身，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躺下，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已经停了。左霓推开窗，潮湿的凉意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连峥：“下周六有空吗？我想再去看一次那套房子。”
　　左霓笑，指尖在屏幕上飞舞：“有空的。”
　　发完后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