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煞》作家夏至未至

6、期满出殿 三日清寒殿

　　三日清寒殿禁足，转瞬期满。

　　九重天宫的晨雾破开长夜，鎏金天光漫过层层仙阙，驱散连日寒凉。禁锢在清寒殿四周的天规符文缓缓褪去，锁链无声消散，压在仙骨上的惩戒之力终于尽数撤去。

　　三日静思，清沅未曾悔过。

　　她道心虽破，执念却愈发清明。

　　从前她守的是天道条文，刻板冰冷，不分黑白。

　　如今她守的是本心善恶，坦荡公正，不欺无辜。

　　殿门缓缓开启，晨光涌入。

　　清沅一袭素白仙裙，身姿依旧清冷绝尘，只是眼底褪去了万年一成不变的淡漠，多了几分沉敛、几分坚定、几分无人读懂的牵绊。

　　殿外值守仙官列队而立，神色肃穆。

　　“上仙静思期满，可复职归位。”

　　有人轻声提醒，暗含规劝，“望上仙彻底勘破执念，摒弃杂念，重回正道，莫再与仙煞纠缠。”

　　众仙依旧认定，她三日之前的破例，只是一时道心不稳、一念糊涂。

　　只待她重归执律之位，便会幡然醒悟，斩除心魔，亲手诛灭凌烬。

　　清沅闻言，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她未曾辩解，亦未曾许诺。

　　对错早已不在众仙口中，善恶早已不在天道定论。

　　她只遵本心，只信眼见，只守公道。

　　“告辞。”

　　淡淡两字，白衣拂袖，踏光离去。

　　不回执律台，不赴凌霄殿。

　　她第一站，是苍梧山。

　　是那片千年荒芜、无人问津、却困住一位仙煞孤寂千年的荒山。

　　云海翻涌，长风相送。

　　天光在她衣袂间流淌，千万年正统仙光澄澈依旧，可她的心，早已逆出天道轨迹。

　　一路南下，越千山云海，破万里风雾。

　　苍梧山轮廓渐渐清晰。

　　三日未归，荒山依旧寂寥。

　　山风如故，云雾如故，崖边孤石如故。

　　唯独那道黑衣身影，始终未变。

　　凌烬依旧静坐崖边，三日未动分毫，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立在此处，只为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公道，等一场逆道而来的相逢。

　　他长发散垂，黑衣被晨风吹得微动，周身煞气敛得干干净净，无半分戾气外泄。

　　不似三界惊惧的灭世仙煞。

　　只似等候归人的孤客。

　　遥遥望见天际那道踏光而来的白衣，漆黑沉寂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缕极浅极柔的光。

　　他等的人，来了。

　　九天仙官无人信她真的会来。

　　诸天万界无人信，高高在上的执律上仙，会为一介仙煞，信守三日之约，亲赴荒山查案辩冤。

　　可她来了。

　　风雨不误，天道不惧，人言不畏。

　　清沅落于山崖之上，白衣落地，轻尘不起。

　　两人相距数步，一黑一白，对立而立。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杀伐对峙，没有正邪殊途的冰冷压迫。

　　只有跨越山海、熬过等待后的安静相逢。

　　风过山崖，温柔无声。

　　清沅抬眸望他，目光沉静清澈，坦然坦荡。

　　“我如约而至。”

　　凌烬微微抬身，缓缓站起。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绝，唇角那道浅浅的旧伤尚未完全褪去，添了几分破碎孤绝的美感。

　　他看着她，眼底千年荒芜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笃定。

　　“我一直在等。”

　　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等她冲破天规束缚，等她不惧诸天非议，等她携一身正道天光，来寻他满身沉煞冤屈。

　　三日等待，于旁人不过弹指一瞬。

　　于他，却是千年黑暗里，最值得期盼的光阴。

　　清沅目光轻轻扫过他周身，三日静坐，他未修煞力，未动杀念，未扰山林，甚至连周遭草木都未曾损伤半分。

　　愈发印证她心底判断。

　　世人妖魔化的仙煞，从来无心为恶。

　　所有罪名，皆是命格所赐，天道强加。

　　“今日我来。”

　　清沅声音清冷平和，字字郑重。

　　“不问天命定论，不问诸天传言。”

　　“我以执律上仙残存职权，亲查你千年因果，断你一身善恶。”

　　“若你果真祸世，我今日必斩你，绝不徇私。”

　　“若你清白无辜——”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语气坚定逆道。

　　“我必倾尽所能，为你翻案，为你正名，逆天改你宿命。”

　　凌烬静静望着她，心口沉寂千年的深海，温潮翻涌不息。

　　千万年来，所有人皆是先定罪，后唾弃。

　　唯独她，先查因果，再判生死。

　　唯独她，愿意信他一次。

　　足矣。

　　凌烬轻轻颔首，声线低缓温柔：

　　“好。”

　　“我信你判案。”

　　无论结局如何，他认。

　　哪怕最后天道依旧不容他，哪怕最后她迫于大势必须执剑。

　　他亦不悔今日相逢，不悔此生为她逆心。

　　清沅不再多言，指尖凝起澄澈仙光。

　　仙光温柔公正，不带杀伐，缓缓覆向整片苍梧山，穿透地层古墟，追溯千年过往。

　　她要查尽千年来他所有踪迹，所有行止，所有因果。

　　她要亲手撕开三界代代相传的谎言，亲手拨开天道覆下的迷雾。

　　仙光流转山间，溯古追今。

　　一幕幕尘封过往，缓缓浮现在虚空光影之中。

　　光影里，少年初出世，自带煞骨，被天道厌弃，被仙门围剿，自小便被驱逐荒古，无依无靠。

　　光影里，千年岁月，他守在荒山，昼看云海，夜观星月，不踏凡城，不犯仙界，避世自囚，清清白白。

　　光影里，每一次仙门围剿，皆是仙兵主动屠山，而非他主动祸乱。

　　每一次杀伐，皆是他被动自保。

　　所有史册记载的“仙煞祸乱三界”，字字作假，句句抹黑。

　　真相大白，虚妄崩塌。

　　清沅立在光影之中，心口阵阵发沉，阵阵发涩。

　　原来他背负千年恶名，受尽万世追杀，从头到尾，皆是无辜。

　　天道欺他，仙门骗他，世人误他。

　　何其可悲，何其不公。

　　就在真相彻底浮现的一瞬——

　　天穹骤然昏暗！

　　万里晴空瞬间转阴，风起云涌，天雷隐蓄，整片三界气场剧烈震颤。

　　大地微裂，山河动荡，远处凡城灾气冲天，哀嚎隐隐传来。

　　天道异动，猝不及防！

　　清沅骤然抬眸望向天际，眼底一震。

　　耳畔响起亘古威严的天道警示，响彻三界，沉压众生——

　　【煞骨归真，天劫现世，三界将乱，浩劫将至。】

　　天道预警，千年大劫，终于现世。

　　众仙口中“留凌烬必引灾劫”的预言，成真了。

　　可唯独清沅心知肚明。

　　这场浩劫，从不是凌烬所为。

　　是天道自知谎言将破、真相将白，强行降劫，坐实仙煞祸世罪名！

　　是天道为了掩盖千年不公，亲手制造灾劫，逼死唯一无辜！

　　狂风猎猎，吹动两人衣袍。

　　天光暗沉，正邪颠倒。

　　凌烬抬眸望向动荡天穹，眼底无惊无恐，只剩一片凉薄通透。

　　他早知晓这一日会来。

　　天道从不允许自己的错误被揭穿，从不允许仙煞清白于世。

　　千年灾劫，从来不是他带来的。

　　是天道，为杀他而生。

　　凌烬侧眸看向身侧白衣上仙，声音轻而笃定：

　　“现在，你信我清白了？”

　　清沅望着漫天动荡山河，听着远处众生哀嚎，再看向身旁满身煞气却从未害世的少年。

　　心底所有犹豫、所有残存顾虑，尽数散尽。

　　她点头，一字一句，铿锵逆命：

　　“我信。”

　　“你无恶。”

　　“你无罪。”

　　“所谓浩劫，非你之过，是天道徇私，刻意构陷。”

　　风卷云海，天压山河。

　　三界浩劫已至，诸天非议将至，万仙讨伐将至。

　　前路是倾覆天地的大乱，是逆天而行的死局。

　　可清沅望着身侧孤绝千年的少年，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决绝。

　　从前她孤身守天道。

　　从今往后，她陪他逆天道。

　　天道不公，便逆天道。

　　宿命不公，便破宿命。

　　世人不信他，她信。

　　世人不护他，她护。

　　纵逆天诛身，纵万劫加身。

　　此生，不负仙煞，不负清白，不负相逢。

　　狂风呼啸山海，宿命彻底翻盘。

　　正邪棋局，自此——

　　执律上仙弃天道，
　　天生仙煞得人心。

　　大劫始临，双逆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