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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治水患 见万千 ...

  •   金河即将溃堤的那天,霍榛正在一家米行里看账。

      外面忽然乱起来。

      有人一路从街口跑过来,边跑边喊:

      “东堤要决了!”

      米行掌柜手里的算盘一下掉在桌上。

      “哪一段?”

      来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鹭口!”

      霍榛本来还在低头整理账册,闻言抬起头。

      “官府怎么说?”

      “已经调人过去了。”

      那人喘了口气。

      “听说要开东堤泄洪。”

      白鹭口离柳溪村很远,东堤又在村子的下游。

      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开了东堤,府城应该就能保住。”

      霍榛却皱起眉。

      “东堤下面的人撤了吗?”

      掌柜一愣。

      “什么?”

      “白鹭口以下三个村的人。”

      霍榛问:“撤了吗?”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霍榛把账本合上。

      “有多少人?”

      掌柜迟疑了一下。

      “三个村加起来,一千多人总是有的。”

      霍榛已经站了起来。

      阿兰正好从后院出来。

      “去哪?”

      “白鹭口。”

      “下这么大的雨?”

      霍榛已经披上蓑衣。

      “他们要开东堤泄洪。再晚一点,那些人就来不及走了。”

      阿兰低声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两人赶到白鹭口的时候,堤上已经乱成一团。

      河水几乎与堤岸齐平,一浪接一浪拍上来。几十个民夫正在往渗水处扛沙袋,脚下全是泥,稍不留神便会摔倒。

      不远处围着一群官员。

      最中间的人穿着玄色窄袖长袍,外面罩着一件蓑衣。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量很高,眉眼生得端正。哪怕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看起来也还有几分体面。

      下一刻,这位看起来十分体面的公子便开口骂道:

      “白鹭口以下三个村,一千七百余人,人都没撤完,你决什么堤?你脑子进水了吧!”

      对面的知府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殿下,再不决堤,府城就要进水了。”

      县令也急道:

      “殿下,城里有十几万人!臣知道下面还有百姓,可如今实在顾不过来了。”

      “东堤一开,至少还能保住府城。”

      话音刚落,又有人从堤下跑上来。

      “大人!第三段又渗水了!”

      知府脸色一下白了。

      “殿下,不能再等了。”

      霍榛站在后面听了几句,没有立即上前。

      她转头看向白鹭口西边。

      来时她便注意到,那一带地势明显比主河道低,远处还有大片芦荡。

      霍榛问旁边一个正在歇脚的老人:

      “西边那里以前是不是有河?”

      老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前有一道旧河槽。”

      “后来呢?”

      “慢慢淤了。”

      “全堵死了吗?”

      老人摇头。

      “那谁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后来村里修田,还顺着那边挖过一段灌渠。”

      霍榛抬眼。

      “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吧。”

      霍榛又看了一眼西边。

      “阿兰。”

      “嗯?”

      “跟我过去。”

      阿兰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又有了主意。

      “又过去?”

      “先看看。”

      两人绕到西边。

      旧河槽的入口已经淤得很重,两侧后来又开了田。但再往里面走,河床仍然能看出来。今年新挖的灌渠正好沿着旧河槽向西延伸,一直通向低处的芦荡。

      霍榛蹲下来抓了一把泥。

      还是湿的。

      阿兰问:

      “能用?”

      “不知道。”

      “那还回去说?”

      “先让懂河工的人来看。”

      阿兰叹气。

      “我就知道。”

      两人重新回到堤上。

      霍榛拦住一名正在指挥民夫的官员。

      “白鹭口西边有一道旧河槽。”

      那人忙得满头是汗,闻言皱眉。

      “我知道。”

      “今年又顺着旧河槽挖过灌渠?”

      “是。”

      “为什么不用?”

      对方上下打量她。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

      官员脸色顿时更不好。

      “姑娘既然是路过的,就不要在这里添乱。”

      霍榛也不恼。

      “旧河槽入口虽然淤了,但里面没有完全堵死。今年新挖的灌渠又正好通向西边芦荡。”

      “若把入口重新挖开,至少能先分出去一部分水。”

      官员道:

      “那一带有田。”

      “这里若真决堤,淹的就不只是几块田。”

      “你懂河工?”

      “不懂。”

      “那你还——”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让她说完。”

      周围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霍榛回过头。

      正是方才站在最中间的年轻人。

      刚才还在训人的官员立即低头。

      “殿下。”

      霍榛看了他一眼。

      西雍皇室姓万。

      能在这种时候站在金河堤上,又让知府和县令称一声殿下的人,不会太多。

      那人走近几步。

      “你去看过?”

      “看过。”

      “堵得厉害吗?”

      “入口最重,里面还好。”

      “能走水?”

      霍榛道:

      “应该能。”

      那人看着她。

      “应该?”

      “没挖开以前,谁也不能保证。”

      “倒会给自己留余地。”

      霍榛抬眼。

      “民女若说一定能,殿下便敢信?”

      那人顿了一下。

      “不会。”

      “那就对了。”

      旁边几名官员都没说话。

      阿兰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

      那人却没有生气。

      “带孤去看。”

      霍榛一顿。

      “殿下也去?”

      “不然呢?”

      “那边全是泥。”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早已沾满泥的靴子。

      “已经这样了。”

      霍榛没话说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旧河槽。

      负责河工的人沿着河床往里面探了几十丈,又看了新挖的灌渠。

      回来以后道:

      “殿下,里面确实没有完全淤死。”

      “若把入口挖开,再拆掉下面两段田埂,水可以顺着灌渠进西边芦荡。”

      “要多久?”

      “人手够的话,一个多时辰。”

      “调人。”

      旁边知府急道:

      “殿下,那边几十亩田今年都已经种了粮,水一进去——”

      “先记下来。”

      年轻人道:

      “水退以后核清田亩,照损失补。”

      知府只得应下。

      霍榛站在旁边。

      年轻人忽然又问她: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旧河槽?”

      “问的。”

      “问谁?”

      “路边一个老人。”

      “别人随口说一句,你便跑过去看?”

      霍榛道:

      “殿下不也是听我随口说了几句,就亲自跟过来了?”

      周围顿时安静。

      霍榛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似乎不太客气。

      对方却只是看了她片刻。

      “孤与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若看错了,只是白跑一趟。”

      “孤若信错了,要赔几十亩田。”

      霍榛想了想。

      “有道理。”

      她又补了一句:

      “所以殿下最好让河工再看仔细些。”

      “免得事后怪到民女头上。”

      对方被她气笑了。

      “你倒撇得干净。”

      “民女只是路过。”

      “孤记住了。”

      他说完便转身吩咐人调民夫。

      阿兰这才凑到霍榛旁边。

      “这是谁?”

      “应该是西雍太子。”

      阿兰差点没压住声音。

      “太子?”

      “嗯。”

      “万千。”

      这个名字霍榛以前听过。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次见西雍太子,会是在一条快要决口的河边。

      更没想到这位太子这样爱问人。

      很快,旧河槽开始动工。

      一个多时辰以后,入口终于被挖开。

      最初只有一道细流。

      很快,缺口被河水冲大,浑黄的水裹着泥沙与断枝,顺着旧河槽和新挖的灌渠涌向西边芦荡。

      主河道的水位终于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万千派去下游的人陆续回来。

      “殿下,三个村已经开始撤了。”

      “最后一村有几个老人不肯走,说家里的粮还没有搬出来。”

      万千道:

      “告诉他们,粮没了官府赔。”

      “人留下,官府赔不了。”

      “挨家挨户清点。”

      “老人、孩子先走,行动不便的用车马运。”

      他顿了一下。

      “一个都不许留下。”

      又有人匆匆跑来。

      “殿下!第三段渗水更严重了!”

      万千转头。

      “木桩到了吗?”

      “到了。”

      霍榛道:

      “不要只往上压沙袋。”

      几个人同时看她。

      她走到渗水处,蹲下看了一眼。

      “水是从下面钻出来的。”

      “先打两排木桩,中间填碎石,再压土袋。”

      负责河工的人看了片刻。

      “可以试。”

      万千道:

      “照她说的做。”

      知府忍不住开口:

      “殿下……”

      万千看他。

      “你有更好的办法?”

      知府不说话了。

      官员们重新散开。

      搬运木桩时,一名民夫脚下一滑,被滚落的石块砸伤了腿。

      旁边的人正要把他拖到堤下,万千忽然道:

      “先叫医官。”

      知府急道:

      “殿下,现在人手紧——”

      万千没有理他。

      “把名字和籍贯记下来。”

      “今日上堤之人,一律按照募工发钱,不得算作无偿徭役。”

      “受伤者医药由官府承担,养伤期间照发口粮。”

      “若有人借赈灾克扣一文——”

      他看了知府一眼。

      “让他自己来东宫解释。”

      知府立即低头。

      “臣明白。”

      霍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位太子虽然有些烦。

      办事倒还算利落。

      两个时辰以后,旧河槽彻底通了。

      东堤外的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原本不断扩大的渗水处,也被木桩、碎石与土袋暂时压住。

      前去疏散百姓的人冒雨赶回来,跪在泥水里。

      “殿下,三个村都撤空了。”

      “最后一批已经送到高处,一个不少。”

      “只是最后一个村子来不及走官道,从山路撤离时有五人受伤。”

      “西边泄水以后,还有一大段田埂被冲毁。”

      万千立刻问:

      “伤得如何?”

      “两人摔伤,三人被山石砸中,都没有性命之忧。”

      “先送去医治。”

      “医药钱由官府出。”

      “再从常平仓调粮,三个村按人头发放,不得叫他们今晚饿着。”

      万千又看向知府。

      “被冲毁的田地和田埂,天亮以后逐户清点。”

      “因泄洪受损的田亩,今年免税。”

      “补种所需的种子和农具,也由官府置办。”

      知府迟疑道:

      “殿下,府库今年的赈灾银只怕——”

      “府库不够,先从孤的行营支。”

      万千打断他。

      “之后再查金河府这些年的河工银去了哪里。”

      他说完,看向已经渐渐退下去的河水。

      “田可以重新种。”

      “人不能重新活。”

      “今日为了保住府城,已经叫下面几个村担了一回风险。”

      “不能等水退了,又叫他们自己承担损失。”

      知府神色一凛。

      “臣明白。”

      万千又叫住他。

      “清点田亩时,让各村里正和农户本人一同到场。”

      “名单张贴在村口。”

      “有人冒领,依法处置。”

      “若有官吏克扣,也一并报到孤这里。”

      “是。”

      知府领命退下。

      霍榛站在不远处,看着河水一点点退到堤石以下。

      她原本只是担心下面几个村子来不及撤,才一路冒雨赶过来。

      如今人已经救下,东堤也暂时保住,她便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阿兰的衣裳早已湿透,正在旁边拧袖口里的水。

      “能走了吗?”

      “走吧。”

      霍榛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姑娘。”

      她回过头。

      万千站在几步之外。

      “你叫什么?”

      霍榛停了一下。

      “贺榛。”

      “哪个贺?”

      “庆贺的贺。”

      万千打量她片刻。

      “知道孤是谁?”

      “西雍太子殿下。”

      “认得?”

      “不认得。”

      霍榛道:

      “方才知府一直称您殿下。西雍能在这里出现的殿下,总共也没有几个。”

      万千点了点头。

      “你不是西雍人。”

      “不是。”

      “晟国人?”

      “嗯。”

      “为何来西雍?”

      “夫君死了以后,婆家容不下我。”

      霍榛垂下眼,语气十分平静。

      “原本想来投奔远亲,可惜亲戚也不肯收留。”

      万千看了她一眼。

      霍榛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

      万千竟真的笑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

      “哭也找不回亡夫,更找不回亲戚。”

      霍榛道:“若能博殿下一笑,也算没白说。”

      “你倒很会说话。”

      “民女只是觉得,殿下如此贤明宽厚,想必不会与一个无家可归的寡妇计较。”

      “我们认识不过几个时辰。”

      万千道:“贺姑娘怎么看出孤贤明?”

      霍榛微微垂首。

      “民女不敢妄议殿下。”

      “孤恕你无罪。”

      霍榛停了一下。

      才十分恭敬地答道:

      “殿下肯采纳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建议,不因身份低微便轻其言,也不因事情没有十成把握便弃下面的百姓不顾。”

      “仅凭这一点,已经胜过很多人。”

      万千笑道:

      “你这是称赞孤,还是称赞你自己?”

      “自然是称赞殿下。”

      霍榛抬起眼,神情再诚恳不过。

      “民女不过恰巧出了一个还算能用的主意,有幸被殿下赏识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治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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