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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石渡下 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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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砚是在傍晚到的。
两辆青布马车停在旧驿外,没有仪仗,也未提前遣人传话。卢成先下车,随后才是万砚。他穿着一件暗青色锦袍,从随从手中接过食盒,抬脚进了院门。
赵平认出来人,上前行礼:“卑职参见殿下。”
万砚朝屋内看了一眼:“三弟在里面?”
“在。容卑职通禀。”
话音刚落,万宁已听见动静,迎到了门边。
“大哥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这里,过来看看。”万砚提了提手中的食盒,“还没用饭吧?”
万宁侧身请他进屋。卢成正要跟上,万砚回头吩咐:“在外面候着。”
兄弟二人隔着一张旧桌坐下。食盒刚放上去,桌子便晃了一下。万砚低头看了看,拾起墙边一片薄木,垫在桌脚下,才打开盒盖。
一碟炙羊肉,两样热菜,还有一碗糖蒸酥酪。
万宁的目光停在那碗酥酪上。
“大哥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小时候哪回去我那里,你不惦记着?”
万砚将筷子递给他,打量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庄子离这里不过几里,怎么住到旧驿来了?”
“原想歇一夜便走,不必过去叨扰。”
“自家兄弟,说什么叨扰。”万砚夹了一片羊肉放进他碗中,“这几日在附近逛过了?”
“沿河走了走。”
“有什么好看的?”
“旧堤那边清静。遇见一位老人,坐着说了几句话。”
万砚伸向汤勺的手略停了一下。
“你倒走得远。”
“本来还想多问几句,可他急着回去,我也不好留。”
“庄上的人各有差事,不比你清闲。”
万宁抬眼看向兄长,他没有说那老人是庄上的人。
万砚已盛好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
万宁接过汤碗,搁在手边。
“大哥既然来了,我正好求你一件事。”
“说。”
“那老人叫邵兴,是看粮仓的。我与他约好,明日再见一面。能否劳烦庄上派辆车,今夜便接他过来?”
万砚看着他:“什么事这样急?”
“有几笔粮数,想请他核对。”
“让卢成来便是,何必找一个看仓的。”
“粮从他手里收进去,问他更清楚。”
万宁语气恭敬,目光却没有避开。
万砚将筷子放下,朝门外叫了一声。
卢成进屋,垂手候命。
“庄上有个叫邵兴的?”
“回殿下,是看丙七仓的。”
“去接他过来。”
万宁补道:“他还带着个孙子,也一并接来吧,免得孩子独自留着。”
卢成没有立即应,先看向万砚。
“照三殿下的话办。”
“是。”
卢成退下后,万宁叫赵平跟到门口,低声嘱咐了几句。赵平随即点了两名侍卫,跟着车一道去了。
万砚看见了,没有阻拦。
等万宁重新坐下,他才道:“前些日子府里裁冬衣,照着旧尺寸替你留了两件。也不知如今穿着合不合身。”
“大哥费心了。”
“回京来试试。别又打发个人取,连顿饭也留不住。”
万宁应了一声,低头夹菜。
窗外渐渐暗下来。赵平进来点灯,替两人添过茶,便退到了廊下。
万砚望着弟弟,放缓了声音。 “这里的事,交给卢成就是。明日随我回京吧。”
万宁抬起头:“大哥也不问问,我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万砚没有接话。
“那些粮,为什么会运进你的庄子?”
灯芯轻轻一响。
“庄上的收支一向由卢成经手。他从哪里买粮,难道也要逐笔报给我?”
“那便请他把购粮的账拿来。向谁买的,付了多少银子,总该记着。”
万砚慢慢搁下汤碗:“老二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查的。”
“他倒放心让你一个人过来。”
万宁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从身旁取出几页抄账,放到桌上。
“三县以修堤为名加征银钱,又拨出一部分购粮,说是补充沿河官仓。三年共买了二十七万石,官仓实收却不足十九万石。”
“途中总有折耗。”
“八万余石,全是折耗?”
万砚垂眼看向那几页纸。
“有些记作调仓,有些记作赈济,账面上各有去处。可我查过船期,其中几艘船还没出金河,另一处官仓便记下收粮的日子了。”
万宁抽出一页,移到他面前。
“三月十二这批,官账记作受潮销毁,丙七仓却留着收粮的木筹。邵兴若来了,正好可以当面问。”
万砚没有拿那张纸。
“一个仓吏说的话,便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
“所以我要拿木筹与账核实。”
“核出不对,让卢成补上就是。”
“大哥,昨夜船上卸下来的,还有弓弩。”
灯芯忽然爆了一声。
万砚抬起眼,目光落在万宁脸上,许久没有开口。
万宁声音低了些:“粮仓旁边新修了马厩,南门的护院分班值守,拿的是军中的兵器。这也全是卢成自己的主意?”
屋里静了下来。
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见院中有人牵马走过。
万砚盯着万宁,半晌才道:“我养些护院,防盗守庄,也要先问过你?”
“我不是来过问大哥府中用人的。”万宁道,“可昨夜那批粮,分明是从官仓运出来的。大哥总得问问卢成,他是怎么买到手的。”
“我说了,会让他查。”
万宁没有移开目光;“粮就是他接的。若有问题,大哥还指望他自己查出来吗?”
万砚脸色终于沉下去,没有说话。
万宁没有催促。他原本还盼着,大哥能叫人取来另一份账,能说出一个自己没有查到的缘由。可等了许久,只听见兄长道:“府上这几年确实受过广源号的好处。但你算出的八万石,并非全在我这里。地方上层层经手,真送到我手上的,又能有多少?”
万宁扶着纸页的手停住了。
万砚将那几页账推回去:“我会让他们清算。该还的粮、该补的银,一样不少。你查到这里,也尽够了。”
“大哥早就知道粮从哪里来?”
万砚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盏:“我说了,我会补。”
万宁低头,将抄账一页页拢齐。纸角有些折了,他抚了两次,也没能压平。
“许主簿呢?”
万砚抬眼:“怎么又提到他?”
“他死前也在查这些粮。他留下的账里,有卢成的私印。”
“你怀疑是我杀了他?”
“我还不知道是谁。但既然查到这里,便要接着问。卢成与他有什么往来,他死前见过哪些人,都要问清楚。”
“粮和银都答应还了,你还不肯罢休?”
万宁看着他。
“大哥,那些钱,是向百姓收来修堤的。钱拨去买粮,堤没有修好;粮又进了庄园,发水以后,官仓里也拿不出东西救济。”
“修堤、赈灾,哪一样不是地方官的差事?难道只因为我拿了些粮,就连水灾也要算到我头上?”
“我没有说水是你放的。”万宁道,“可百姓交了钱,没等到修堤,逃出家门,又没等到赈粮。这里头,总有大哥拿走的那一份。”
万砚握着茶盏,指节渐渐发白。
“我来问你,是盼你回京向父皇说清,也让那些苦主有处申冤。不是听你说,还有旁人拿得更多。”
“说清?”万砚将茶盏重重搁下,“说清以后呢?散了我的人,封了我的庄子,叫我从此留在府里,等着老二哪日想起来,赏我一份差事?”
万宁微微一怔。
“这与二哥有什么关系?”
“你自幼不问这些,自然觉得没有关系。”
万砚靠在椅背上,望着灯下那几页账。
“你出去走几年,回来还是皇子,没人同你争什么。可我若也什么都不做,还会有多少人记得,我是父皇的长子?”
“所以你便养着这些人?”
“不养人,谁替我办事?不结交朝臣,朝中谁肯替我说话?”
万砚冷笑道:“你以为老二凭什么坐在东宫?还不是他会投胎,生在皇后肚子里!”
万宁望着兄长,过了一会儿才问:“大哥还想争储位?”
“我为什么不能想?”
万砚的声音不高,却答得极快:“我比他年长八岁。父皇身边只有我一个儿子的时候,读书、习武,哪一样不是亲自过问?后来有了他,所有人便都来教我,应当懂得退让。”
他停了片刻,唇边浮出一点冷笑:“我让了这些年,连不甘心也不能有?”
万宁没有立即回答。
幼时那些热闹的出游、兄长亲手递来的玩物,他都记得。可他从未想到,送自己回宫以后,大哥独自走过的那些路上,心里还压着这些话。
“父皇立储时,二哥也只是个孩子。”
“所以呢?”
“你怨父皇,怨嫡庶之分,都可以。可这些事,和交修堤钱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万砚眼中的那点松动消失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帮老二。”
“今日若查到的是二哥,我一样会去问他。”
万砚望着弟弟,忽然笑了一声:“好。你倒公允。”
万宁没有再辩解。
他将抄账收回袖中,屋里便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过了许久,院外响起车轮声。
赵平进来禀报,说邵兴祖孙到了。万宁起身走到门边,只见老人被两名侍卫扶着下车,右腿不敢着地,小石紧紧跟在旁边。
“腿怎么了?”
赵平低声道:“我们到时,他以为庄上要拿人,翻墙逃跑,摔进了石沟。已经问过,是伤了膝弯。”
万宁看向卢成。
卢成躬身:“三殿下吩咐来接,底下不敢耽搁。是他自己慌了神。”
邵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小石看见万宁,刚想上前,又被祖父拉住。
万宁没有当着卢成的面问粮账,只吩咐赵平先将祖孙安置到隔壁,请人来看伤,再给孩子找些吃的。
万砚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人给你带来了。”
万宁回头:“明日我要带他们回京。”
万砚没有立即答应。
“你一定要将事情闹到父皇面前?”
“案子牵涉官粮,又出了人命,不能在这里私了。”
万砚看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收着抄账的衣袖上:“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万宁停了片刻,他没有说万千午后来过,也没有再往下解释。
廊下的风吹进来,万砚身后的灯火晃了一下。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了很久,才缓缓道:“好。”
万宁没有动。
“明日我也回京,亲自向父皇解释。”
万砚抬起头,方才那股怒气已看不见,脸上只余疲色:“庄上的事,我会交代他们,不许再动。你也别往那里跑了。底下的人见你查得紧,难免心慌,真闹出什么,反而说不清。”
“至于那老人,” 万砚沉默片刻:“你带他回去便是。”
万宁仍看着他,仿佛要确认这句话不是一时敷衍。
万砚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从小便倔。认准了的事,谁说得动你。”
这句话让万宁眼底微微一涩。
许久,他才低声道:“你肯如实禀明,退还侵占的银粮,我会向父皇替你求情。可许主簿的死,还有旁人受过的冤屈,该查的仍要查。”
万砚望了他片刻,点头:“我知道。”
兄弟二人一站一坐,谁都没有再说话。
临走时,万砚看了一眼桌上的酥酪。
“都凉了。”
万宁也看过去。碗里的小银匙仍搁在原处,从端出来便没有动过。
“等回京,我再去府里陪大哥吃饭。”
万砚扶着门框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笑道:“你呀,好,都依你。”
到了院外,卢成替他掀开车帘,自己跟着坐上车辕。车驶出一段,确认旧驿的人没有跟来,他才隔着帘子低声道:“殿下,三殿下带来的人守住了那间屋。想再把祖孙接回庄上,怕是不成了。”
车中没有应声。
“他手里的账……”
“庄上的领粮簿,还在不在?” 万砚道。
卢成的声音停住,回道:“在。都收好了。”
“凡有我的批字,另收一处。今夜不许运粮,也不许再有人进出仓房。”
卢成应下,又迟疑道:“可三殿下明日进京,还是要在御前说的。”
万砚闭着眼,没有回答。
账上少了粮,可以推说地方官侵吞;庄里查出东西,也可以说管事欺瞒。可万宁亲自去过仓外,认得那些人,更会站到父皇面前,把今夜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他甚至已经答应替自己求情。
万砚想起弟弟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没有威胁,也没有得意,是真的在替他想一条回头的路。
他的好弟弟,真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食盒的提柄似乎还硌在掌心。
许久,他睁开眼:“他明日怎么回京?”
“西坡的路昨夜塌了半边,绕道要多走三十余里。邵兴伤了腿,多半经不起颠簸。三殿下约莫是要走水路的。”
万砚望着车帘下透进来的一线夜色:“他如今防着我,不会肯坐我派去的船。”
“渡口还有官船。”卢成低声道,“掌船的冯老七,替广源号运过几年货。”
万砚没有接话。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轻轻一晃。过了片刻,才听见他问:“靠得住?”
“奴才去见他。”
马车中又静了下来。
万砚的手压在膝上,慢慢收紧:“水上出了事,”他缓缓道,“不必再让他受苦。”
帘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应诺。
旧驿里,万宁尚未歇下,正叫人取热水送往邵兴祖孙房中。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那碗酥酪仍放在灯下。